“第三，也是最关键，最困难的……高纯度多元气源供应系统。”
钱学敏教授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他指向图纸最上方，那几个如同莲蓬头一般的“喷嘴”。
“老师的神谕中，称之为‘离子气源’。”
“它要求我们，将含有不同元素的‘前驱体’，制备成超高纯度的气体，然后像控制水龙头一样，精准地，将它们‘喷’洒到基座上。”
“根据我们的分析，要‘生长’出‘钇钡铜氧’超导材料，我们至少需要四种不同的‘前驱体’气体。”
“比如，含有‘钇’元素的气体，含有‘钡’元素的气体，含有‘铜’元素的气体，以及，高纯度的氧气。”
“这些气体，就是我们‘绣花’用的，‘原子线’。”
“而它们的纯度，将直接决定我们最后‘绣’出来的‘布料’，是神圣的‘超导薄膜’，还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钱学民教授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负责材料学的周鼎教授身上。
周鼎教授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化学分子式。
“老总，各位，”周鼎教授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我们查阅了目前全世界所有公开的化学资料，也动用了我们能动用的一切手段，进行分析和实验。”
“结论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根本无法制备出，满足‘神谕’要求的，超高纯度前驱体气体！”
轰！
这个结论，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怎么会？”黄建功教授第一个表示不解，“不就是提纯气体吗？我们有精馏塔，有分子筛，实在不行，还可以用离心机去分离！怎么会做不到？”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周鼎教授激动地站了起来，拿起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99.9999%！”
“同志们！看清楚！这是‘神谕’对气体纯度的最低要求！小数点后六个九！”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在一亿个气体分子里，最多只允许有一个杂质分子！”
“而我们现在，用最先进的精馏技术，能达到的最高纯度，是多少？是99.9%！两个九！”
“这意味着，我们提纯出来的气体，每一千个分子里，就有一个杂质！这比‘神谕’的要求，差了整整十万倍！”
十万倍！
这个恐怖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周鼎教授为什么会如此绝望了。
“用我们现在提纯出来的所谓‘高纯气体’，去进行原子沉积……”
周鼎教授惨笑一声，指着图纸上的“原子织机”。
“那不叫‘绣花’！”
“那叫，往一锅最顶级的清汤里，撒了一大把沙子！”
“最后长出来的东西，别说超导了，它就是一坨剧毒的、成分不明的，工业废料！”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才因为“女娲补天”这个宏伟代号而燃起的豪情壮志，在这一刻，被“小数点后六个九”这个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他们拥有了神的“绣花针”。
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绣花线”，都造不出来。
这是一种何等巨大的，讽刺。
秦总兵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看着图纸，又看了看周围垂头丧气的专家们，沉声问道：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周鼎教授痛苦地摇了摇头。
“办法……或许有。”
“比如，我们可以尝试在超低温环境下，进行分步结晶提纯。或者，利用不同气体分子在特定催化剂表面的吸附能力差异，进行选择性吸附。”
“但是，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猜想！没有任何成功的先例！”
“每一种方法，都需要从零开始，进行大量的实验和摸索！需要建造全新的、我们从未接触过的设备！”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五年，甚至十年！”
“而我们的任务期限，是……一个月！”
一个月。
十年。
这两个时间单位，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难道，“女-娲补天”工程，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就要宣告失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