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香火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几尊金身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半隐半现，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悲悯的表情，漠然地注视着脚下跪拜的芸芸众生。
李兴华他们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真的像香客一样，先是拜了拜，然后才开始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打量。他们的眼神像篦子一样，从房梁上悬挂的蛛网，到神像底座的每一条裂缝，都不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兴华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目光像是被看不见的线钉给钉死了一样，死死地锁在了正中央那张巨大的供桌上。
供桌上摆满了香客供奉的瓜果点心和香烛，乱糟糟的一片。可就在那一堆东西里，有一个小玩意儿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个用红线穿着的、小小的平安符。
平安符没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在平安符的下端，竟然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线，坠着一个用麦秆编织而成的小蜻蜓。
蜻蜓！
李兴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在聋老太太家那个暗格里，搜出来的那幅画！画上那几只姿态各异的鸟雀，那种独特的编织手法，和眼前这个麦秆蜻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是她！又是她留下的！
这个老妖婆！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她就在暗处，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们整个军管会的人，在她设下的圈套里疲于奔命！
一股滚烫的羞辱感和滔天的怒火，像是烧开的水一样，猛地冲上了李兴华的天灵盖。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他强行把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火气压下去，转头对身旁的王磊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王磊立刻就明白了。他往前凑了凑，趁着一个胖大婶跪下去磕头，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的瞬间，他的身体如同狸猫般一闪，手快如闪电，一把就将那个平安符连带着小蜻蜓薅了下来，瞬间就揣进了怀里，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我们走！”李兴-华压低了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石头，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殿外走。
他知道，再待下去一秒钟都是在浪费时间，都是在被那个老妖婆戏耍。她人根本不在这里！
这又是一个圈套，一个纯粹用来戏耍他们、拖延时间的圈套！
几人快步走出白云观，坐进那辆停在墙根下不起眼的吉普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王磊立刻掏出那个平安符。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红色的符纸。
里面没有字条，没有地图，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小撮……被晒得干透了的菊花瓣。
“菊花？”王磊彻底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主任，这……这是什么意思？菊花……重阳？难道是说重阳节那天还有什么大行动？”
李兴华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看到那几片干菊花的瞬间，就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从王磊手里接过那几瓣干菊花，捻在粗糙的手指间，凑到鼻子前，轻轻地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却极为熟悉的药香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难看变成了铁青，甚至带着一丝骇人的苍白。
“这不是普通的野菊花。”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意，“这是产自南方的贡菊，是上好的药材。整个北平城，只有同仁堂、鹤年堂那几家老字号大药铺才有得卖。”
“药铺？”王磊的眼睛瞬间亮了，“您的意思是，她藏在药铺里？”
“不。”李兴华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愈发冰冷和凝重。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由毒蛇的信子织成的大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收紧。
“她不是要告诉我们她在哪儿。”
“她是在告诉我们……她下一步的目标！”
李兴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吉普车的铁皮车顶，望向被他带在身上的那张北平地图上，一个被他用红色圆圈重点标注出来的地点。
——北平市立第一医院！
那里，正住着几位从苏联过来、因为水土不服导致身体不适，正在接受中医药调理的医疗专家！那些贡菊，正是给专家们调理身体的药方里的一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