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

    旧厢房里堆满了各种标记过的石板、磨盘、陶缸,墙上挂着记录试验条件和结果的木片(在扶苏建议下,已改用小竹简,以墨书写,更易保存)。

    陈内侍的“实验记录”越来越厚。

    王离成了这里的常客,不仅出力,还常常从将门的角度提出些实用,甚至有些“蛮干”但偶尔奏效的点子(比如“用石碾子先压一遍树皮再煮”)。

    明玉则负责观察、提出疑问、以及在大家思路困顿时,用孩童的视角和模糊的“常识”,给出一些方向性的提示,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剧透”的欲望,尽量让所有改进都显得像是他们自己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这期间,扶苏每隔一两日便会来看看,翻阅记录,询问进展,提出自己的分析,并协调解决他们遇到的材料或工具难题,他通过将作少府,暗中推动着“连机水碓”改造的草图绘制,也让人继续寻找更好的植物胶或黏液来源。

    章台宫正殿的君臣,依旧为伐楚等军国大事忙碌着。

    但嬴政案头,偶尔会多出一两份不起眼的、来自将作少府或影密卫的简短禀报,内容是关于“水碓改进进度”、“胶料寻访”或“后苑旧屋试验微有进益”等,他通常只是扫一眼,不置可否,但从未下令中止。

    深秋的阳光一日短过一日。

    当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最后几片枯叶也被寒风吹落时,旧厢房里的“纸”,在经历了数十次失败的配方和工艺调整后,终于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小小的突破。

    他们用反复澄洗的细腻楮皮麻絮混合浆料,加入了微量尝试成功、清透度更高的鹿角胶液,经过改良后更均匀的捶打,最后用两块厚重条石上下夹压,阴干了足足五天后,得到了一张一尺见方,颜色微黄但相对均匀,表面光滑度显著提升,挺括而有弹性的“纸”。

    明玉用最好的松烟墨,屏息凝神,在上面写下了“天下”二字。

    墨迹落纸,仍有极细微的晕染,但已控制在极小范围,笔画清晰可辨,墨色黑亮,稳稳地附着在纸面上。

    纸张没有因吸墨而迅速变软破损,书写手感虽仍不及后世宣纸,但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惊喜的体验。

    “成了……这次真的……可以了?”明玉握着笔,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王离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这……这能用了?真的能写字了?还不容易破?”

    陈内侍老脸也因激动而泛红,拿着记录竹简的手微微发抖:“回公主,王离将军,此纸……确已大不同!坚韧、受墨、平整,皆远胜以往!”

    明玉看着那“天下”二字,又看看眼前这张虽仍显粗糙、却已具实用雏形的“秦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几个月了,从最初的树皮烂布,一堆堆的失败品,一次次的摸索讨论,到如今……

    她小心地拿起这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

    纸张透光性依然不好,厚薄也不算完全均匀,但那种由植物纤维交织而成的、独特的质感与纹理,已清晰可辨。

    这是一张真正的纸。由他们亲手,从无到有,在这两千多年前的秦宫深处,制造出来的纸。

    “我们……做出来了。”明玉轻声说,看向王离和陈内侍,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王离重重点头,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挥了挥拳。陈内侍深深躬身。

    旧厢房里,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照耀着三个激动的人,和那张承载了无数汗水、智慧与期待的纸。

    纸上的“天下”二字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乌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全新可能的开端。

    而这张纸,连同详细的制作记录,很快就被呈送到了扶苏面前,扶苏仔细检验、书写测试后,一向温润平和的眼中,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动与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