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她下首的寻英率先开口:“陛下之计深远,泽润万民,但有一事臣斗胆一问。”
“这书楼按陛下意思是无论身份皆可入内?可,如此一来,恐会生起动乱,毕竟句读不通,难免起纷争。”
他少见的违逆冼行璋。
虽不是女帝心腹,但他到底会审时度势,从来不在冼行璋面前唱红脸。
可这书楼一建,动摇的就是天下万千世家士子的根基。
不止是南朝,是整个天下。
现时书籍需要手写,看似是文化不能普及的最大阻碍,实则不然。
句读,才是真正的阻碍!
所谓句读,即断句、休止,是理解文意的关键。
各学派有自己的句读方式,故,学派之间纷争不断,有许多书籍是学派独有的。
可一旦女帝修建书楼,印刷书册,必然会让更多人接触到那些不被流传的知识。
刚开始,他们不会句读。
可有了书,努力琢磨,再结合学堂或是其他方法。
他们自然能破了句读的困难,哪怕是生新的学派,至少也打通了向上的门槛。
寒门好歹是世家。
可从此后,贫民也要与寒门平起平坐了。
冼行璋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语气寻常地抛出个重磅炸弹。
“句读之分古来争议不休,吾自寻数位大儒共修,由书楼所发书册,皆标注句读,从此后,以此为准。”
此话落,堂内众人心思各异。
陛下不是昏聩愚昧的帝王,但她也确实喜欢一意孤行。
她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敢提出,就是作了万全准备。
即便众人不知她是何时、何地,又与何人共谋,但此刻还是动摇了。
见他们都不再开口,她再抛出几个炸弹。
“扶理宫的学子经历练,皆有所得,吾欲派数百人下江夏、长沙两郡,丈量耕地,清划隐田,并,派人将两郡坞堡庄园一并收归国有。”
炸得人心肝打颤。
第五明大脑飞速运转。
江夏和长沙,陛下是想让它们作先例。
这两郡离南郡最近,受管控最强,也是最富饶的,隐田少,世家弱,是在合适不过的杀鸡儆猴中的“鸡”。
陛下既下令,这便是必有的功绩。
第五明面上不显,却与象寻星对视一眼,都是势在必得。
还没完,“南海郡造船迟迟不得推进,恰好扶理宫理学院二届生需要历练,便也派去罢。”
她谈起这些就像说起天气般寻常。
闻言,寻英垂眸,东青一端起茶盏,慎纶绕有所思,班水蓝低着头,众人反应各异。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听懂了冼行璋的意思。
扶理宫的学生被一再派出,陛下多赐机遇。
想不到竟能有一日,如此多学子可以直接拿功绩晋官,视科举于无物。
陛下这样做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给他们给他们向上的路,好叫陛下自己的人手渐渐充斥朝堂。
他们自认自己对此事表现淡淡,但冼行璋一眼看去,群魔乱舞的烟雾简直让她开了眼。
她如此作为,短可见朝堂官位被占,长可见世家之威必将消弭。
冼行璋将视线移到东青一身后,眼底划过深意。
说到这里,她就不再多言语了。
简单几句便让众人退下,这场会议好似只是简单作个通知,让他们比之其他朝臣早些知晓。
仅此而已。
但,新的路却被摆出来。
像寻英这样的老狐狸还会观望,毕竟位高,也不急着再抢功绩。
但像象寻星这样年轻有野心的,早已燃起了无声的硝烟。
是夜,踩着湖上回廊,绕过曲曲折折的短桥,一个宫人提着宫灯在前照明,身后跟着四位宫人护卫着。
古时照明技术有限,烛火照明的范围也不大。
一个院子,若是灯盏点少了,显得昏昏暗暗,院内各处黑影绰绰,好不渗人。
若是点多了,灯油耗损堪称靡费。
林茨憬借着廊桥各处的灯盏将宫殿看得清清楚楚。
白日曲水流觞,夜晚灯纱将烛火透得柔和,使院子也有一股说不出的静谧可爱来。
不知绕了多久,总算到了女帝寝殿。
她褪下斗篷交与水杉,轻步踏入。
冼行璋半倚在临窗榻上,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听见有人走近,她双眼仍是半阖着,只一只手慢慢拍了拍榻沿。
林茨憬不客气地一坐,拿起小几上的团扇,给自己扇着。
“寻星呢?”
林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