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听哀嚎惊暗使窘态 遇红衣现镜中魅影
可是胜在两个人连着心,年轻也不觉得苦,而今却只空留一人,再看,便也都如那回忆中的人般一齐褪了色。

    后来,在枫铭的印象里,一直到他死,这个不称职的爹总是反复辗转于戒断所、户部和家之间,一遍遍徘徊于戒断--做笔录--回家之间,无休无止,除此以外就是一个劲的酗酒,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云钊被困住了,困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季。

    枫铭可不想被困住,干脆住了校舍,很少回家,最多一学期不超过三次,即便回家两人也很少说话,没什么可说的,一说起来,就是枫铭隔三岔五跟人打架,还有那糟糕的成绩问题,枫铭则攻击他戒断失败,护不好阿娘和妹妹,根本不配做官差,没资格来管。

    互看不顺眼的俩人就掐架放狠话,都不是吃素的,枫铭可不会站着让他打,等到枫铭长大了,父亲打不过他了,打的就少了,就变为多半以云钊的沉默,和枫铭摔门而去为终,枫铭不主动回家,也不主动喊他爹,而云钊大约是因为觉得厌恶,也知趣地从不来看他。

    没有娘的家,不是家。枫铭很以为,这个父亲不称职。

    妹妹阿雁是他唯一的慰藉,有阿金护着,没有人敢看不起她,阿雁性格开朗活泼,笑起来充满阳光,跟阿金倒比跟他这个亲哥还熟,与所有人都能相处得很好。

    他又何必去打扰妹妹平静的生活呢。

    说起枫铭离群索居的青春,少不了一个人,枫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只消悄悄地望她一眼,就知道,她那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散发出的自信,鲜活,灵气,就好像暗夜里的一颗明星,又或是一颗珠子,一块灵石,又或是,一盏灯,绝对是我所比不上的,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同她不般配。那时她还没失去朝气,她是快乐的。”枫铭说。

    枫铭和他们聊不来,性格孤僻,语言不通,他就少说话,听别人说,然后偷偷练习,话题不懂,他就不参与,穿戴比不过,他就多读书,尽管也读不懂,比起物质,枫铭更知道自己跟在一群有权有钱有势的同龄人后面疯几年,是比不过别人的,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可惜,有心无力。

    “而我,他们都形容说,我是个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还顶着黑眼圈,眼神沉郁诡异,浑身散发出死气的乖僻的人,头发乱糟糟,和他们的发冠相比,我的发带确实随意了些,因为其中两年我在戴孝,后来又一直没什么钱,不过我喜欢,衣着不太合体,但足够方便了,我有三季各两套的米色素衣袍,棉麻布料很贴身,因为不用额外染色,很便宜,冬天我就叠穿。领口袖口磨得单薄,洗的发白,我喜欢那双窄长袖子,不太得体,但正好可以遮住我的手还多,还可以放东西。热水很贵,所以为了避免因为酸味被其他人再次取笑,不管水的冷热,无论冬夏,我都总是想办法保持干净整洁。”枫铭说,但是他的同学们老以为他没换衣服,形容枫铭‘像一只行走的布口袋’,可他就喜欢那么穿,鞋子嘛,脚长成前他尽量少穿鞋走路,没钱,他就饿着睡觉。枫铭想他可能是有些问题,“但是,后来他们说我常常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鬼鬼祟祟不知在想什么,哦,我大部分时间在看书,不看书的时候就看天,有时候会暗暗地瞧他们,有时候,什么也没想。”

    女孩子们都躲着他走,或者偷偷议论他,作业本都是用扔的,只有阿菱正常对他,阿菱一点也不觉得枫铭有问题,男孩子们找机会就叱骂嘲讽他,或是心情不好就找茬打他,把他按在污水杂物桶里打,往他饭里放头发,放碎鸡蛋壳,掺一把沙粒或者香灰末,还有头天在食堂跟别人打架,打碎了碗,第二天就有人放碎瓷片,枫铭第二口才吃出来,弄得他满口鲜血,枫铭就一天只吃一顿,或者不吃,还有传他母亲是疯子的。“好啊,母亲是疯子吗,那么儿子自然也是了。”枫铭笑了。

    枫铭不管这些,他们往他喝的水里倒香灰末,他就丢掉瓶子,跑到廊道尽头就着铁腥味的水管喝上一两口生水,他们偷偷在他的皂角瓶子里掺墨水,他就改用肥皂,他们把他的牙刷拿来刷厕所,他就改嚼茶树叶,他们大摇大摆拿他的擦脸毛巾擦脚,他就戒了毛巾,只用清水和衣袖一抹,别人往他床铺上洒水,他就尿回去。枫铭和他们打过,但是打不过。

    这些,他半个字不曾和阿金说过,也没有让阿雁知晓。看着阿金和云雁在夕阳下一起笑着闹着跑,他总躲着他俩走。这件事说起来挺丢脸的。

    这里是子夜时分,偌大的水井房里,潮湿阴冷,只有他一个人,不光因为夜深人静,也因为这里是个偏僻废弃的闹鬼女厕,据说几年前一个女孩子穿着嫁衣自缢在了这里,详情被学校压下去了。他不怕鬼,厌恶的是人,连他自己一并的厌恶。门闩忽然被拔掉,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流水声,水流开合三下,红衣黑发女子拖着一根长长的发带慢慢地在镜中现身,就挂在他身后,手指上还可以看到青红的尸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