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不是云中君,也不叫枫铭。
雾隐城里,这条绵延千里,流经多地并哺育了当地人的江水支流被他们尊称为母亲河,河神娘娘也跟着传说一起被人世代供奉,水鬼洪灾面前,少女舍己献祭的故事枫铭已经听了无数遍,他很不理解那位姑娘的做法,但这样却被大人们奉为佳话,歌颂流传,名垂千古。那姑娘,她不冷吗,心里怕不怕?显然人们并不关注这些问题,不过,此时此刻,枫铭并没有心思去顾及这段美好的佳话。
江水无怨无悔地滋养着人们,但秋季的江水就没有母亲的温度了。如呼吸般迭涌而来的江水漫到了他的腰间肋下,他艰难地向前走着,从四方涌来的暗流冲着他的脚步,他站不稳了。“哎呀,小枫,快起来。”母亲很温柔地说,将他扶了起来,这温软的声音让他心里添了一丝温暖。冰寒刺骨,枫铭冻得双唇发青,不住发抖。“娘,水凉,我冷。”他苦苦哀求,试图拉回母亲,“娘,娘,我不想死。”手上忽然溅落一滴水,下雨了吗,还是江水,不是,都不是,这滴水是温热的。
他仰头看,阿娘脸上泪痕未干,泪水从她的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淌到脖颈上,流进领口,打湿了衣袖,洒在她的手上,也把枫铭的手弄湿了,枫铭替她擦了擦手上的泪,那只手纤长苍白,指尖枯瘦,掌心冰凉。
“阿娘,”枫铭竭力唤了她一声,水已经没到他的心口,腿也冻麻了,他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并不是因为怕死,只是怕自己死了,她难过,枫铭不想让她难过,虽然不知道自己死了她会不会难过。
阿娘低头看了他一眼,替他捋了捋发丝,摇了摇头说:“啊,我不在,小枫可怎么办?”这话像是对他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失魂落魄,惊惧焦急地重复着这句话。
阿娘单薄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似的,她几次被潮水拥着脚步不稳,却始终也没有放开他的手,阿娘不知哪来的力气,几根指头像钳子一样紧紧箍着他的腕,拉着他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很艰难,摇摇晃晃,但是拖着他,一步也没有停,说什么也不松。枫铭挣了几下,既拉不回她,也脱不开。
水没过了他的脖子,压着他,淹过了他的口鼻,又腥又苦,他在水里一浮一沉,愈发喘不过气,竭力获取新鲜的空气,却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想叫阿娘,但是他一张口,水就顺着他的口鼻往肺里进,根本不能说话。他听不到阿娘的声音,阿娘的手没有力气了,但是,枫铭却记得,没有松开手。
他恍然看见阿娘心口处有一抹亮光。这条江水支流传言有水鬼,会掀翻船,拖人下去,尤其是小孩子,传的神乎其神,常被拿来吓唬孩子,枫铭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他把空余的那只左手竭力向上举高,此时是黎明时分,天还没有亮起来,江上没什么人。他恍然看见一个人在水上看他,但是他此时已意识涣散得说不出话了。枫铭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人拎了起来,听到有人问他什么话,他的身子沉下去,幸而还记得没有松开手,枫铭记得自己说了一句:“先救我娘。”便失去了意识。
后来才知道是路人看到半只手浮在水面上,议论纷纷,不知还有没有救,街坊大叔带着渔船下去捞,但是,那只手还有脉搏。枫铭在地上躺了一会,清醒了,看到一群人都在围着他看,他咳了几下,竭力把肺里的水排出来,然后立刻爬起来看阿娘,他怕自己看到一具尸体,又怕什么都看不到,他挤开人群,阿娘没死,跪坐在中间,捂着胸口,枫铭知道那里藏有块玉,她低着头,几绺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额角,眼睛没有一点神采,神情恍惚,谁问也不答,枫铭扑过去,跪在地上,不禁蹙眉哽咽道:“阿娘,阿娘,”他抓住阿娘的手臂,心想,别不理我,阿娘。
阿娘面无人色,浑身都湿透了,枫铭连唤几声,这个苍白的女人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有些倦怠,恹恹地,但眼神清明,周围的人的窃窃私语已经变成了议论纷纷,枫铭记得母亲之前把外披和鞋子放在了岸边,他冲过去,左右一望,还好,东西还在,他抓起一件,她在发抖,枫铭什么都不说,给她披上干的外披,擦了擦脸上的水和头发。拉起她往回走了。穿过路人异样的眼光,回到家,枫铭边给母亲擦头发,边想过去的事。
枫铭清楚地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次和阿娘手挽手走在街上,什么地方可是忘了,但有一个老婆婆指着他的鼻尖说:“这孩子又黄又瘦,不是多福之相,活不长久。”枫铭后退了一步,被阿娘拥住了。“我知道。”阿娘说,“可是这位婶娘,他是我的孩子啊。”
枫铭的记忆中,母亲很温柔,说话又轻又细,但身体孱弱,常常神情恍惚,多数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坐着流泪。
至于那位久不露面的父亲,母亲从不怪他,只说他有公事。他们住在一处没有窗户的三层储物阁楼里,母亲孱弱的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是恍惚的时候多,相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