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大唐的空前盛景太过繁华,秦文正还没玩够,尚未从开元盛世的宿醉中尽兴,唐末的亡国之悲便如一场连月不开的阴雨,笼罩着这片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死气,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悲伤疲惫,化作女性悲戚而繁复的妆容,一切都颓丧阴郁,失了色彩活力,也感染了他的情绪,一连数年,秦文正都像伤风了那样恹恹的。
大厦将倾,王朝倾覆固然会丢失一切东西,这妆容风格他在历代覆没之时都见过,透出一股华丽奢靡,夸张诡异,贵族们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不可自拔,享乐奢侈都到了不顾死活的地步,对百姓的压迫达到了极点,起初他不甚明白,后来想通了。大约是乱世之下,人人惶恐,浓烈的情绪无处安放,歌舞享乐,朝政动荡,民间投映出来便是在服饰外表上,朝不保夕的时节,胭脂水粉大概是最便宜也最立竿见影能使人觉得自己过的不错的东西,忘却痛苦和忧虑。粉饰了妆容,也何尝不是另一种粉饰太平。
秦文正想了想,世间荣宠盛衰,皆有定数,年复一年,草木枯荣,寻欢作乐,对人而言时间够长了,感叹人生苦短,对他而言却渐渐呆板无趣,他见识过朝堂下最残忍阴暗的权势斗争,也参与过血腥无情的宫廷政变,他知晓这京城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下是怎样的诡谲云涌,无论一件事再怎样值得史官着墨,都永远能在他的记忆里迅速寻到一件相似的因果。
连人也是不变的,对于那些谄媚的表里不一,他甚至于能一眼准确分辨真假,懒怠敷衍,因为这些人连虚伪的动作神态,归结起来都一模一样。
秦文正迷茫地抬头看天,天色苍白,官途坦荡,位极人臣,外人看来,他的人生是何等的鲜活明快啊,但,即便他能长生不老,却也并不怎样比平常人活得更快活。
他活得痛苦而孤独,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到头来,连仇人,也死了。
想一想,或许哥哥说的是对的,复仇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生根发芽,除非用爱去消融,可一个从未明明白白得到过爱的人,又怎会知晓救赎之道呢。
更何况他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连接着大漠深处,再多的爱来浇灌也只会像无底洞那样干涸,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但他的人生并不因此而感到寂寥。
复仇的念头,在秦文正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滚烫的火舌灼烧着他,无时不刻炙烤着他,将他置于一种罪孽而焦灼的悔恨中。
他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罪与罚,只是这没有带来太平盛景,却焚毁了一幅幅盛世繁华精美的画卷,将整个国家置于战火之下,流离失所、生灵涂炭,雕梁画栋也在顷刻间化为断壁残垣,最后只余一撮过眼云烟的灰烬,打着旋飘在苍白的天里。
而这把火,终究也毁了他自己。复兴大秦愈发遥遥无期,过去的记忆却愈发鲜活,故人的音容笑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刻,惊扰着他,然而无论怎样,先秦时的故人,一个也没有了。
作为一个器物,他忽然觉得长生无趣,他能看到世间发展的规律,阴晴圆缺的循环,却看不到长生的尽头,也想不到自己的结局。后来阿,吕尔玉被下令殉葬高皇后,午夜梦回,想起他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姑娘被拉走了,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有愧于心,却又无能为力,自是,他随着江山易主凡不下十数次,尽尝坎坷流离之痛楚。他再也没有见过哥哥,也没有见过吕尔玉了,玉人无心,他不怕冷,不知饥,甚么狐裘锦衾,玉盘珍馐,金樽清酒,桂殿兰宫,他全看不起,统统入不了他的眼,他被当作一件物品,拱手相让,争夺抢占,人们为他打的头破血流,他坐在一旁冷眼相看,从此,再也没有谁那么真心实意待过他,或者说,他不再爱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了。
“公子错付,我一个玉人,怎么会有感情呢?”每每有皇帝或太子对他表达喜爱时,他都会这么说,太子和皇帝一向很看中他对未来的预测,他站谁,谁就有可能成为君王,君王薄情,与其等待真情被负,宁以无心对无情,谁当皇帝,主宰江山都无所谓,他的心,早在秦代,就都痛的麻木了。因为玉玺,至高无上的身份,带给他的除了荣华富贵的同时,他也失去了自由,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那么看重他,而他最爱最敬仰的人,始皇,偏偏可以那样冷漠,待他如同一块普通,可以随手丢弃的玉石那般。
明明人人都对他恭恭敬敬,跪拜叩首,可他的人生是孤寂的,只有皇帝要用的时候,才会让他盖章签字。
秦文正冷眼旁观这一切,他愈是痛苦,就愈是怀念最初,他想回到过去,重新开始,结束这一切。他见过大秦帝国,大汉王朝,盛世大唐的繁景,也见过连年灾异,民不聊生的荒唐。
他看着唐末五代十国的乱象,仰天长笑,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他合上了眼睛,他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去找哥哥,去践行他的法家思想,践行他的抱负,见证始皇的理想。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