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寒夜照影忆慈母 残灯余音思年少
    “关于妈,秦立,她总是很忙,倒夜班,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家庭琐事,我想让她停下来,多陪陪我,后来,她真的停下来,每天都能陪我,我在医院写作业,可我不希望是这样,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医院里绿白交接的墙,水磨石的地面,弥漫着消毒水的空气,还有,妈床头最常见的去疼片,和她攥着床架骨节发白的冰冷手指,她的衣裳缝缝补补,但都很整洁,带着樟脑球的气味。

    妈是最爱美的,细致纯粹,最喜欢攃芦荟味的护唇膏,用薄荷牙膏,独处好静,不爱合群,不争不抢,聚散随缘,敏而好学,内外如一,工琴棋,擅书画,精通篆隶楷行草,她喜欢听戏、读书,我也是,最喜欢曲目在磁带里,你们看到了吧,我多么希望戏文中的包青天,来为我妈做主啊,铡了这对冠冕堂皇的狗男女。

    我喜欢读《西游记》,最喜欢车迟国一回,我曾数次在挨打和走夜路时,‘攥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可惜我没有毫毛,亦无人来护我。我也,只好,效仿哪吒,剑走偏锋了结这一切罢了。

    《宝莲灯》是我最喜欢的故事,我多想我是劈山救母的沉香,但,或许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目连救母,救的是亡母。

    她喜欢花,家里所有的花都是她亲手打理,但自从她生病后,尽管我努力照顾,那些花还是枯死了,我培土浇水,只有那株玉兰树欣慰,半死不活地开着花。

    由于家境殷实,母亲也是当时少数能买起相机和胶卷的人,秦立非常喜欢摄像,花花草草,包括自拍,可惜她的照片和底片大多都没有留存下来。后来,她还是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了,一度需要用度冷丁才能缓解疼痛。”

    “1982年春天,我记得很清楚,九星连珠,百年难遇,我向上天许愿,希望能减去妈妈的痛苦,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与强阿片类止痛药产生联系,关系很微妙,最开始是度冷丁,后来是吗啡。

    一方面,生活的担子、日复一日的恐吓凌虐、爱人背叛、母亲去世、家道中落压得她喘不过气,身心早已残缺崩溃,支离破碎,妈都毫无怨言,只能靠药物勉强活着,但,药效越来越短,药量越加越大,那又加速透支了她本就薄如蝉翼的生命。

    妈二十五岁生了我,她说过药起效了就不痛苦,不知道是不是她撒谎安慰我,但,少一刻也是好的,我不想看见她流眼泪。天气阴沉沉的,病房里很冷,她就那样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一下一下数着她的呼吸,那么浅,那么慢,生怕一点动静弄疼了她,弄醒了她。我无数次幻想过,那一瞬间能够延续到第二天。

    我只希望,时间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我曾梦到过,我长大了,研制出了长生不老药,只有一粒,给最重要的人,我把它拿给了妈妈,梦醒了,却无比真实。

    我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梦,当时,包括后来的很长时间,我都在想,病或许是无药可医,可,是不是只要我有了足够多的止痛药,妈就能回来,留在我身边;最初,这只是一个可怜的儿子对亡母思念之情的寄托;一个被命运玩弄的人,在水深火热之中走投无路对救赎之道的迫切渴求---身无长物,聊表哀思。

    我知道不应该,你们大抵以为我是疯子,可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荒谬。

    我没想过,妈会那么快死,或者说,不信。可是,在腊月二十八那个阴冷的下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夹杂的灰味,飘着点雪,一张冰冷的床,不知要推到哪去,她躺在那,枯瘦如柴,灰黄脸色,一动不动,连指甲也发灰,唯有头发仍然茂密黑长,仍能够看出她消逝的容颜,我就知道,我从此再也见不到她,只有妈妈留给我的二十件毛衣,足够穿到二十八。世人说妈没福气,可是我更是个,命苦福薄的人,只恨不能当场跟随她一同去了。”

    1983年腊月二十八,九岁的秦文正守了秦立一晚,迎风冒雪,哭泣着追赶疾驰而去的灵车,边跑边喊,妈妈。

    那一年春天,秦文正剪去留了三年的齐腰长发,捐了出去,完成了母亲的遗愿,他生得文雅端正,长发像个女孩,家里没有秦立,秦文正再怎样努力,玉兰树也不再开花,秦文正甚至怀疑过是养母用药杀树,苦于无证据。

    养母曾三番五次和父亲商议要铲除这棵树,但因其树龄较长,树荫又可乘凉,才在院里邻居们的建议下作罢。春去秋来,玉兰树始终张开她的枝叶,正如母亲温暖的怀抱,为坐在窗前的秦文正遮蔽毒辣的烈日,留下一片荫凉,又为他阻挡风霜雨雪;枝叶掠过他的脸颊手指,如同母亲的轻抚;树枝摇曳,如同母亲的呢喃关心。清晨的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如同金粉,轻轻将他唤醒,思念母亲的日子里,秦文正只有抬头看一看这棵树,暂解心头之苦。余下的日子里,只剩秦文正,孤身一人,守着这棵不开花的玉兰树,等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母亲。

    “后来我发现那个男人并非生性如此,他续弦前后十多年,从没动过那女人一指头,他只敢打我和妈。”

    “后来我想做一名诗人。只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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