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弃糟糠趋炎附势 听铡美夜半惊梦 下
    十来天后,秦文正修好了母亲的收音机,去给父母办手续的时候,陈铭陈默值班,顺便提交了改名申请。“咦,等下,你这个。杨哥,”陈铭查阅了一下资料,说,“他之前改过一次名了,1983年3月,他现在能改名吗?”

    “改名,”一转身,杨端也在,提了个包裹,目光如炬,“姓改不改?”

    “改。改名次数不限,《户口登记条例》里面有的,我,我要成年了,享有姓名权,”秦文正心里一哆嗦,咽了口唾沫,他算准了杨端这时候不该上班,赶紧补充了一句,“随母姓秦。”

    “《婚姻法》第二十二条是有这规定,”杨端拿过他的申请看了看,说,“对,公民没有改名次数的限制,不过咱这地方还是头一次办。你上一次是改随父姓是吧,准备叫什么名啊。哦,你既来了,正好,给你买了两件冬衣,看看合不合适。”

    “姓秦,名朗,字文正。天朗气清的朗。就是我的原名。”秦文正受宠若惊,“啊,这,这怎么好呢,警察同志,无功不受禄,我......”他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拿着吧,大家给你买的。”杨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哎,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九号那天晚上你在哪呢?”

    “十一月十九?”秦文正想了想,一脸茫然,“还有二百三十天高考,好像也不是周末啊,我平时都在学校,怎么了,别的这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

    “火灾案发前一天。”杨端说,“有人在路上看见过你是怎么个事,跟我说说。”

    “路上,谁啊,”秦文正说,“我在校园里那么多人,遇见两个同学不是很正常吗,警察同志?”

    “是在居民楼附近的街上。”杨端说。

    “这怎么可能呢,”秦文正说,“校服都一样,县中学有几百名学生,大约是有人长得像,看错了罢。”

    “行,”杨端一只胳膊支在柜台上,眼睛紧紧盯着他,说,“这起失火案,排除人为因素,就这么结了。你现在不属于五类人员,可以申请改名。好好备考。”

    “谢谢您,警察同志。”秦文正穿上试了试,长短正好,有点宽了,他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次笑容,春风和煦,温润如玉。

    “没事。”杨端又跟他攀谈了两句,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口,“办案讲究实事求是,疑罪从无,我杨端,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l其实这起案子早两天已经结了,他也已经下了夜班,他敏锐地察觉到秦文正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下意识的屏气动作,不自觉地扯衣角。

    而且少年看似是全程和他对视,但只要他刻意盯住对方的眼睛,不出五秒就会捕捉到少年游离不定的目光,稍纵即逝,说到关键的地方,反而是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警号看,语言动作可以伪造,细枝末节的神情却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动机又是什么呢。直至秦文正消失在转角,杨端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秦文正察觉背后炽热的注视,抱着那袋衣服,不知是否是穿厚了的缘故,心里产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觉:杨警官是个好人,他比我妈还关心我,只有妈活着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要是早点认识杨端就好了,可是现在,反而又不好了。他已然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秦文正使劲摇了摇头。母亲秦立怀孕时想好了一对名字,若是女孩就叫秦清,字见君,男孩便叫秦朗,字文正,可惜她一直没有女儿。

    整个冬天,秦文正在邻居们的帮助下,简单收拾了房子,并花了整整三天彻底打扫完屋子,没了繁复的家具和装饰,家里恢复了秦立在时的简单明朗,干净空旷的明式审美,他反而感觉到久违的身心舒畅,疲惫之余,秦文正在床板夹层下找到了那张帮了他大忙的底片,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心想,妈,十年了,儿子终于给您报仇了。第二天周末,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尚有些冷的时节,间杂些鸟鸣,他拉开窗帘,怔住了。

    八年,整整八年。

    洁白的玉兰花,开了。

    微风拂过,春天来了。

    当年秦立去世没多久,父亲就强迫给他改了姓名,迫不及待,仿佛要雪耻立威似的,叫,谢昱清。新名字很好,但是,他不喜欢。

    如同他自始至终讨厌和谢竹有关的一切。而今,他秦文正一雪前耻,改回了母姓,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和尊严。空气中迷蒙飘着些白色的雨丝,以及土地和洋灰地特有的味道,秦文正叫它‘夹生’。红色的九宫格窗框,衬着碧蓝的天空,伴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美得像一幅画。秦文正流下了眼泪。

    2002年冬,一个刮着干冷的小北风的下午,陈默的房门被叩响。“嗯?杨哥,稀客啊,你找我,”陈默警惕地开了一条门缝,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左右无人,时间过去五年,陈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杨端比原先消瘦了些,“怎么我在家喝一排旺仔牛奶犯事了?”

    “‘捕蛇’,去不去?”一身便服的杨端把墨镜往下拉了拉,上下看了看他奇特的装扮,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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