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星泉被阿石半搀半架着,全部心神都维系在阵法与精魄的脆弱联系上。楚冰云、青叶、老刀三人面色发白,灵力如开闸放水般流逝。淡金色的光膜在煞魂的持续冲击和石傀儡偶尔砸来的巨石下明灭不定,边缘处已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岩烈带着残余的巫族战士,像一道血肉堤坝,死死抵在阵法移动方向的前侧和两翼。石傀儡不知疲倦,攻击悍不畏死。又一名巫族战士被砸碎了肩胛骨倒下,立刻被同伴拖进阵内。防线在收缩,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喘息如风箱。
“前面……拐过去……好像宽敞些……”一个被派在前方探路的铁剑门弟子,连滚爬爬地退回阵边报告,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煞气……好像淡了点!”
这是唯一的希望。
“冲过去!”楚冰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阵法的移动速度加快了几分。拐过那个被血色岩壁遮挡的弯道,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河道在这里变得宽阔,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葫芦状的山谷。两侧山崖高耸,向内倾斜,挡住了大部分天空,也挡住了从峡谷入口方向吹来的、夹杂着黑潮气息的阴风。最让人心头一松的是,谷内地面虽然依旧散落着零星的灰白雕像和锈蚀兵器,但那种无处不在、仿佛要渗入骨髓的战场煞气,明显稀薄了许多。游荡的淡黑色煞魂也少了很多,只在谷口附近徘徊,似乎不愿或不敢深入。
“快!进来!”楚冰云催促。
队伍涌入这小小的山谷,星泉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阿石一把抱住他。几乎同时,淡金色的光膜闪烁几下,“噗”一声轻响,如气泡般破碎消散。维持阵法的楚冰云三人也踉跄后退,几乎脱力。
但预想中的煞魂扑袭并未到来。谷口处,那些煞魂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挡,焦躁地盘旋着,却终究没有越雷池一步。追击的石傀儡在谷口停下脚步,它们空洞的眼窝“望”着山谷内部,迟疑了片刻,竟缓缓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来路退回,消失在拐角后的阴影里。
死里逃生。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哽咽的粗重喘息声。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失去同伴的悲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清点人数,结果令人心头发冷。
进入峡谷前,队伍尚有近两百人。此刻聚集在这背风山谷里的,只剩下不足一百三十人。其中还有近三十人身负重伤,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铁剑门留下的弟子折损近半,周老板商队的伙计和护卫也死了十几个。岩烈带来的巫族战士伤亡最重,二十余名精悍的战士,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十一人,且个个带伤,岩烈本人左臂骨折,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擦伤,只是草草用布条捆扎。
峡谷吞噬了超过七十条生命,大部分连尸骨都无法找回。
悲伤和绝望如同谷内渐渐弥漫的暮色,笼罩下来。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精魄被阿石小心地收在怀里,光芒微弱,仿佛也耗尽了力量。
楚冰云靠着一块岩石,缓缓坐下。她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和阵阵眩晕不断袭来。但她知道,现在绝不能倒下。
青叶强打精神,开始带着几个略懂包扎的妇人照顾重伤员。药物早已耗尽,只能用干净的布条(从死者或多余衣物上撕下)和山谷里找到的几种有止血镇痛效果的草叶应急。惨哼和压抑的痛呼不时响起。
周老板瘫坐在地上,看着所剩无几的货物和伙计,老泪纵横,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老刀拄着卷刃的刀,看着自己手下那些幸存的老兄弟和收拢的溃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灰暗。他知道,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再这样下去,不用黑潮追来,队伍自己就会崩溃。
岩烈让族人处理伤口,自己则走到楚冰云面前,沉默地坐下。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刚硬。
星泉在阿石的照顾下,喝了几口水,悠悠醒转。他第一反应是去摸怀里的精魄,感受到那微弱却稳定的暖意,才松了口气。阵法反噬让他头痛欲裂,经脉隐隐作痛,但至少活下来了。
夜幕完全降临。山谷里没有篝火——不敢生火,怕引来未知的东西。只有微弱的星辉从狭窄的崖顶缝隙漏下,勉强勾勒出人影。
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中,楚冰云站了起来。
她的身影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她走到山谷中央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目光缓缓扫过或坐或躺、神情麻木的幸存者们。
“我知道,大家很累,很痛,很怕。”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泉般的清冽,驱散了些许昏沉,“我们失去了很多同伴,朋友,亲人。这峡谷……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