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莫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她的手臂只有一步之遥,如同隔着终生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脸上带着些许悲伤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额角开始没有规律的抽搐,就好像那道疤痕有了生命,逐渐苏醒蜷缩。
快,快逃!
极强的危机感在纪觅依的心中咆哮,她开始后悔刚才的行为——
如果他被激怒了,那自己不就走了前辈们的老路了?
她想转身就跑,可紧张侵蚀着她的理性,纪觅依被冻在原地,只能仍由身体本能的颤抖。
“您说得对。”
阿斯莫德开口,声音平稳,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纪觅依在这四个字中,听到了无尽的悲哀。
他主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是我僭越了。伊拉小姐。请原谅我的失态。”
阿斯莫德微微躬身,身姿无可挑剔:“马车就在前方,请您小心脚下。”
纪觅依没有再看他,原本僵住的身子恢复知觉,她果断迈开步子,径直向前走去。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背上。
可她没看到,背后的阿斯莫德嘴巴微张,无声地说出那句:
“别怕我......”
纪觅依快步登上马车,几乎是小跑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他精心布置的软垫此刻显得无比讽刺,她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匕首的木盒,坚硬的棱边隔着布料贴在胸口。
结束了。
纪觅依的心脏还在因刚才的对峙狂跳,消耗次数留下的刺痛感恰在此时回荡,但相较于这个,她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冷——
彻骨的冷,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
所有暧昧的试探,所有自欺欺人的“战友”幻想,都结束了。
马车开始行驶,颠簸中,纪觅依低下了头,打开木盒,在即将昏迷之际,对着刀柄上那颗绿宝石说道:
“我讨厌你,你个骗子......”
马车在寂静中驶回庄园,他们彼此都不知道,这一路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许对于纪觅依而言,只是昏迷中的一片空白;可对于阿斯莫德而言,则是一场清醒的凌迟。
到达庄园门口后,马蹄声交叠数声后停下,纪觅依缓缓醒来。
阿斯莫德将门打开,伸出手臂,目光锁定在地面,避免与她对视。
“请下车,伊拉小姐。”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以恭敬的姿势肃立在车门旁。
阿斯莫德,成为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庄园执事。
纪觅依没有看他,更没有搭手,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车。
她如一阵风般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大门。
从那天起,庄园进入了一种古怪的“正确”秩序。
阿斯莫德将管家的职责履行到极致,收敛起所有个人情绪。纪觅依不太适应这种感觉,她形容不上来,但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早餐、午餐、晚餐,他都会准时出现,沉默地布置,沉默地侍候,再沉默地离去。
他不会在她沉思时倒上热茶,不会在她品尝时询问口味,也不会在她打量的目光投来时,给出任何回应。
这种极致的疏离感延伸到了每一个细节,甚至,他每次敲响房门的时候,会刻意退后,直到与她相隔足足一米。
在他这样做的第二天,纪觅依开始感到烦躁,但又无处可发泄。她想为这种情绪寻根溯源,却连逻辑都理不顺。
按理来说,他的态度就是她想要的:她不用紧绷着神经,提防着他的试探和报复,也不用刻意释放恶意,驱逐对方远离。
可这又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纪觅依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困意,盯着天花板发呆。
“咕噜,你睡了吗?”
“唔......没有......”
听着咕噜迷迷糊糊的声音,纪觅依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向它倾诉。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咕噜没有回应,纪觅依反而更大胆的继续说下去。
“我好矛盾,明明我应该庆幸,他没有执着的要靠近我,我也不怕他再骗我,毕竟我们现在连话都不说。”
“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翻过身,数着咕噜的翘起的胡须,陷入了沉思,自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
纪觅依知道,在这个世界,她需要他,他的每一个回答都是她需要逐字逐句,推敲斟酌的关键。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该怎么解谜,怎么破局,怎么来看待在这个世界中,自己第一个产生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