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隐约看在眼中的是,陪着他们长大的棠梨树与两只晃动的油纸灯笼,一只画着双兔傍地,一只画着纸鸢。
阴翳的云霞下池生翦骤然看见这个惊心吊魄的事故,生出头晕目眩的仓皇。历经数人算计,时遭对手围追堵截,陷入一场又一场欲置他于死地的攻讦,却好似都不曾有现下的场面令他肝胆俱裂。
池父池母为一双儿女偌大的动静提心吊胆,乍然看到他们一齐晕死在面前,差点窒息。
这一家人,很快就动起来,能看出病灶的看病灶,连忙寻大夫的寻大夫,拜神仙的拜神仙。
真缟心力交瘁至于意识昏聩,虚脱昏沉过去,池生翦不知她在外这一日经历了什么,她遇到了多难的事?瞒着他这个师父,无非是因为他如今太弱……
他难免自嘲,幽幽凝望着徒弟虚弱的面容,再三检查,确信她这回没伤到根基未有大碍后,终于能稍微平复四肢的麻痹感。
时隔一日,做师父的再见到徒弟时,看到的便是徒弟惨白、憔悴的样子,情何以堪?
真缟鼻尖轻红,眼睑下还带着明显的湿意,看来哭了不少……
此番睡过去了,万幸可以借此任数日的光阴为她磋磨掉一些哀思。池云东确乎不能复生了……她太疲累以至于此,何必再即刻招惹离情,待经脉与灵府自然恢复后,便会苏醒。
池生翦对池云东猝死的解释与池镇里最好的大夫告知池父池母的话相差无几,大夫说池云东伤风多日,且他自幼体弱多病,脏器尚不及耄耋老人支使身躯得力,这两日应是被那碗灵芝粥续了一口气是以回光返照,他身上显现了死人尸斑,看来几日前便油尽灯枯了。
池生翦另外探究出池云东久被极阴的妖气所染,皮肤上的淤青皆是被妖气缓慢灼出,且他与妖气本源恐怕关系密切,他若在发现第一处淤青时愿意尽早与这妖分离,便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可他以布巾蓄意将创伤一一包住,分明是知其害却不避。
池云东与这妖接触的时日太长,这辈子原有的寿数里总共囊括的阳气被侵袭的阴气冲抵掉,阳气没了寿数便尽了,于是猝然衰亡。但是,这妖气除极度阴寒外,竟又有与“大道”难分难舍的精妙玄意,池云东受损的同时也在受补,或许视其死去,不如视其重塑根骨再造为人,此番他误打误撞实得了人人渴求的道缘。若这妖长在修真界,估计大把老不死的、成不了仙的隐世大能要来求其“依葫芦画瓢”,也送他们去转世重修。
池云东下一世会是个资质极佳、福泽深厚无比之人,他实则受了这妖庇护,换了一个安宁无忧的命格。
池生翦担心二老惧怕妖物,怕在他们极度悲痛的情状里雪上加霜,于是将妖气改为了仙气,将这番卜算说与他们。
两人互相搀扶着抱作一团,浑浊的目光滞留在静躺于床榻上失去生息的池云东身上,闻言在满面泪流中努力展出释怀的意味。
雨淑藏在暗处默默听了去,她恍然大悟,自己是凡界最为接近“大道”的生灵啊。
死而生,生而死,是“大道”予她的轮回之道。
云东身死使她想要溃散、化开,如此方能躲过此时的煎熬。
她本以为自此的时光,又将是面对烟尘鼎沸的人间却总是怀着无动于衷的枯燥。生于天地山林里、经过万载岁月的水妖感到孤独并非是因为缺少同伴,而是天生多情却有无情之心,水妖对世间诸事好奇不已却又无意真正触及,她永是百无聊赖,正发生的事、将来的事、众生其实都与她无关,她能知道许多秘闻,却从来与他们无关联。
现在,雨淑明白云东将活过来,并且怀揣着来自于她的道,这表示她与这名矛盾、自卑的书生结下了宿命。
既然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精彩纷呈的世界就不再是与自己无关了。
池生翦平生第一回参与葬礼。
他与池父先是连夜赶路到据说有老虎出没的丛林里寻获三四人合抱的粗壮柏木,池父放下海口,他一定要为儿子与莫师做出方圆百里最好的棺木,令二人“死得其所、风光下葬”。池母这回没再管他粗糙的遣词用句,他亦是悲痛欲绝,这些夸夸其谈般的言辞不过是为了鼓起精神,调动一家人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随后,池生翦与池父学做木工,他于此道竟然也有些巧思,若不是考虑到辈分,池父定要收他为徒。
夏日天气燥热,普通人家里没有冰块可用,只好尽量简略丧事礼仪,以早早将故人入土为安为要务,两人不眠不休地赶出两副内里自有乾坤、外表大气华美的上乘棺木来。
棺木制成的第二日,值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