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真缟拿起个锤子将酒壶砸得稀巴烂,打断道:“然后某一日,盐商一家被无恶不作的大奸人陷害入狱,午时满门斩首之际,你对老师傅和一干叫你不要犯傻的师兄下的泻药发作,你趁机闯到菜市场东边出口,呃,也就是你们工坊北边几步脚程,你就在斩首台下大喊大闹‘这个小姐已许嫁于我,也就是自家人,株连实不能算她啊!大人刀下留人啊啊啊’,再然后你被老师傅赶走,而且你担心一时放过母亲的臭当官的会回过头改判,就匆忙带着她回到了咱池镇,对不。”
池父挠了挠木屑掺着灰白头发的脑袋,醉醺醺地抹了一把眼睛,视线从做好的竹影幻蝶轩窗移到坐在门边的少女身上,他犹疑道:“你怎的,晓得?”
池真缟看着他,“这些事,父亲讲了不下十遍。”
池父还在混沌着,又说:“再过一个时辰吧,为父拖着它们到市集里,趁早占个人流大的好位置,能卖一大笔银子了吧,真缟不想嫁,咱就不嫁。”他还记得此事。
几股无处排遣的心绪在内心的一个紧闭着的角落发酵久了,在这个时候又酸涩又苦地攀爬到了咽喉,池真缟觉出自己是真的又恨这个男人,又为着这个男人动容。似有一团火焰在荒凉废旧的屋舍里灼灼燃烧,她们或许就是飞虫,明白火焰极为不易地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光,只是为了她们靠近一些来驱寒,可她们在火焰边飞游时也被他灼烧到了虫翼。
赖着固执的池父撑起这个家,他有着所谓的汉子尊严,就是不许记忆里的小姐像邻里婆子们一般下地里干农活,也不许小姐干其它能补贴家用的苦力活,他想着尽力让她继续过着不用洗手作羹汤、清闲富贵的日子,可生计的担子又怎么能被他一人轻易挑下。他如今这幅老朽木一样的容颜和臭脾气,叫人见了第一面就要发自内心的嫌恶。
池真缟难以理解的便是,父亲在外边受到巨大的劳累,便要喝酒泄气,醉了一番后就要把母亲当成了白天里给他气受的半个仇人,蒙昧了大脑发晕发狠的打骂,而母亲竟忍受这么些年不离开,这二人过得什么狗日子?
她嫁给莫争青后,除了得其资助缓解父亲供养家庭压力,就是要把母亲接走。
“真缟,听为父与你说道,咱这池镇,祖先是池姓,现在几乎是其它姓氏,姓池的也就是一二三……”
就咱一家,和藕日家,哦,还有那个定居到这儿的下鸟翁好像是“池生翦”这个名字。
“真缟,为父这竹叶花雕得如何……”
一般。
“真缟,山里虫子咬人疼着呢,咱家的马被啃出了几个大红包…以前也是有大老虎的…你莫要进山,叫东儿去……”
“真缟,我看你摆在厅里的黄色杜鹃,哪里采的,美矣,这花还叫羊踯躅……”
“真缟,为父这些年攒下了资产的,换成了金子藏起来了,晓得放哪了不……”
“你是不是又没有听我讲话。”
池真缟无奈地打起精神,努力张开了重如千斤的一双眼皮,勉强地盯着老了的男人喘着气刨木花都止不住的絮叨。疾风骤雨的夜就这样疲累着伤痛着过去。
第二日晨光微熹之时,池家正门的榆木朱红大门被从内推开又轻轻合上,池真缟背着背篓悄悄地进白鹭山去了。
这个季节花草都极盛极繁重,攀爬到溪流边的多刺灌木里,又顺着灌木丛中勾结得难舍难分的藤木攀爬到杂乱无章的乔木上,它们一齐姹紫嫣红般绽放,送去暮春的凋零之苦,迎来热夏的秾丽。
在聒噪的虫鸣鸟叫里,池真缟用折下的一截四五寸长拇指宽的紫竹小竿拂去拦路的荆棘,她拨开密密麻麻的不知名草木,有些担忧在这样的深林中行走将要碰见长蛇。
好在,一路行来,只是很颠簸不平,没碰见什么威胁。
她并不知道,她已经太深入山中,踏足的地方鲜有人至。一是野蛮的灌叶荆棘和星罗棋布的树丛让想在山里猎兽或是寻些如人参、灵芝般自然瑰宝的普通人无从下脚,这路根本就打不通;二是白鹭山深不可测,蛰伏着地志中也晦涩莫名的许多对人类具有威胁的走兽奇虫,上山的人总是计划路程预留好下山时间,因此惜命的当地人为了不在山中过夜,从来不深入进去。
池真缟没有注意到这些,也以为自己如常人一般只是在山外延活动。这也不是她第一回进山,只是她每回都避开父母的唠叨管束,当然也得避开邻里婆子们殷勤的视线,所以她总是一个人进山,就没觉出自己的脚程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可惜,今日还是未曾碰见灵芝。
池真缟摸出一张绣了棠梨的方帕,擦了擦汗,抱着遗憾的心情看着篓子里堆满的马草上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