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儿，又瘦又小，穿着不合身的破衣服，看着我们的眼神，又怕，又倔……”
陈岩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往事的温情，他试图用这份温情，去融化眼前这个男人的铁石心肠。
“当时，随行的同志都说，找不到就算了。是我！”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那根枯瘦的手指，用力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是我拍了板！我说，这孩子，就是我们老班长的后代！我们党，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更不能让英雄的后人，无依无靠！”
“是我，把你带出了那个穷山沟！是我和你王阿姨，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养！是我，一分一分地攒钱，资助你读完大学！”
曾经温暖的恩情，此刻，变成了一笔必须偿还的，沉重的债务。
他不再谈对错，不再谈法律。
他在用恩情，用来要挟沙瑞金。
“小金子，我和你王阿姨，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沙瑞金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他甚至顺着陈岩石的话，回忆起了一些家常。
“我记得，王阿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肥而不腻。”
“陈叔叔，您先好好休息，身体要紧。”他轻轻拍了拍陈岩石的手，然后，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怎么跟祁同伟开口。”
他站起身。
“您放心，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陈岩石看着他，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沙瑞金转身，走出了病房。
当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温和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权力顶峰的漠然。
他拿出手机给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内容是让高育良和祁同伟去他办公室一趟。
……
省委书记办公室。
气氛有些压抑。
高育良和祁同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坐吧。”沙瑞金开口。
高育良和祁同伟依言坐下。
沙瑞金的目光，越过了高育良，直接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同伟同志。”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岩石同志的事情，我刚刚去看望了一下，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祁同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办案心切，想要尽快查明真相，这一点，我是肯定的。”沙瑞金先是给了一句肯定，话锋随即一转，陡然变得严肃。
“但是，我们办案，讲究的是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统一！”
“我们不能只为了追求法律效果，而忽视了前面两个效果！”
“陈岩石同志，是有问题，还是被人诬告，这需要我们用证据说话。但在最终的结论出来之前，他还是一个嫌疑人。”
“尽管他已经取消退休待遇，但他是一名上过战场，为国流过血的老革命！”
这番话，充满了政治上的正确性，让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
“日后，外面会怎么传？传我们公安厅，为了一个陈年旧案，手段酷烈，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同志，直接逼问到吐血，送进了抢救室！”
“同伟同志，我不想在汉东省，更不想在全国，看到一篇标题是老革命被公安机关刑讯逼供，含冤病危的报道！”
“你想过没有，这样的报道一旦出现，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人民群众会怎么看我们？京城会怎么看我们汉东的班子？”
“这已经不是陈岩石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你祁同伟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省政府的脸面问题！是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大局问题！”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敲打了祁同伟办案方式的莽撞，又把自己摆在了维护大局，考虑深远的高度。
高育良坐在旁边，沙瑞金的这番话，看似是在批评祁同伟，但何尝又不是在敲打他这个主管政法的副书记？
祁同伟，毕竟是他高育良的人。
“不管陈岩石有没有罪，公安厅用这种方式，逼死一个退休的老革命干部，终究是不好听的。”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接受批评的凝重。
这番话的确说得滴水不漏，站在了政治的绝对制高点。
稳定压倒一切。
好大一顶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