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怆和荒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母亲，至死都在感谢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及其帮凶。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让人心头发堵的事情吗？
许久，祁同伟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当年经手这件事的，除了牛俊，还有谁？”
“我们顺着那笔抚恤金的流向，查到了当年县民政局、财政局，以及市政府的相关签字领导。这些年来，他们都跟牛俊一样，在官场上，走得特别顺。如今，不是身居要职，就是已经安然退居二线，享受待遇。”
“以牛俊为首，形成了一个岩台市的本土政治派系。他们当年，都是赵立春的拥趸。”
祁同伟点了点头。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简单的包庇，这是一场以赵家为核心的，集体犯罪。
牛俊这些人，当年办的，不仅仅是一桩案子，更是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张欣丽的血，染红了他们所有人的顶子。
他转头看向李开明，目光里，带着询问。
“老李，这件事，已经不单单是一桩命案了。它牵扯到一位在任的地级市市长，以及岩台市的一整个官僚体系。”
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按照规定，我们无权直接对牛俊采取任何措施。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高书记，由省委来定夺。”
李开明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他们一个公安厅，一个检察院能扛下来的案子。
“我明白，我跟你一起去。”
……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刚刚给政法委的同志开完会，屁股还没坐下，两人就来了。
“这么急着过来，看来，是有结果了？”他的目光，在李开明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高书记。”李开明是个直性子，抢在祁同伟前面开了口，他将程度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地，连带着自己那压不住的火气，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从牛俊七年升市长的火箭速度，到张欣丽父母那悲惨的结局，再到岩台市那个以牛俊为首，因“投名状”而形成的政治小团体。
李开明说得口干舌燥，义愤填膺。
而高育良，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份超乎寻常的冷静，让一旁的李开明都感到一丝心悸。
“我觉得我们就应该先抓了刘新建那个赵家的看门狗。。”
闻言，高育良抬起了头。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老李，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是，光有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高育良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李开明的心头。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个犯罪嫌疑人为了立功减刑，交代的陈年旧案。”
“一个已经死亡多年的女孩。”
“一群靠着这件事，飞黄腾达的官员。”
“证据呢？”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人证？物证？”
“刘宇的口供，孤证不立。到了法庭上，刘新建完全可以说，那是他当年喝多了，为了炫耀自己跟赵家的关系，胡编乱造的吹牛。”
“你拿什么定他的罪？”
“物证？那个女孩的尸体，早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过去了，去哪里找？”
李开明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这些。
可是，知道了真相，却无法将罪犯绳之以法，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那就动牛俊！”李开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他抓起来，审！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糊涂！”高育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
他看着李开明，以前的他头脑清醒，估计这次是真的被气到了。
“动牛俊？”
“你这是想干什么？打草惊蛇吗？”
“牛俊是赵立春当年亲手埋下的钉子，是岩台市那张网的核心！你一动他，整个岩台市的官场，都会瞬间警觉！”
“那些当年参与了这件事的人，会立刻抱成一团，销毁所有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到时候，别说查案了，我们连一个愿意开口的人都找不到！”
“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李开明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