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该打针了
    这个声音。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高育良。

    是上一世,在他众叛亲离,被整个汉东官场视为瘟疫时,唯一还在省委常委会上,为他据理力争的高老师。

    “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汉东大学政法系教出来的学生,就是这么一个不要命的莽夫?”

    高育良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表彰,只有铺天盖地的斥责。

    “你那身警服是让你去维护法律,去抓捕罪犯,不是让你去跟亡命徒玩什么玉石俱焚的把戏!你以为你死了,就是烈士了?我告诉你,你那不叫牺牲,叫愚蠢!”

    愚蠢。

    这个词,刺破了“英雄”光环的虚假泡沫。

    梁群峰说他“有勇有谋”,梁璐说他“顶天立地”,媒体说他是“孤胆英雄”。

    只有高育良,这个他曾经的恩师,毫不留情地骂他是个傻子。

    祁同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从胸口涌起,冲向眼眶。

    “老……老师……”

    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山呼海啸般的怒气似乎稍稍平息,但语气依旧严厉。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我还以为你祁同伟现在是汉东的大英雄,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教书匠了!”

    “我问你,棋盘上,什么样的棋子最危险,也最容易被牺牲掉?”

    不等他回答,高育良便自问自答。

    “是过了河的卒子。它功劳赫赫,直逼对方九宫,看上去威风八面。但它也断了所有的退路,只能进,不能退。它成了最显眼的靶子,是所有人都想第一时间拔掉的眼中钉。”

    “老师,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高育良打断了他。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我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把你的伤养好。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理会。”

    “也把你的脑子也养一养,好好想一想,你这颗过了河的卒子,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是!”祁同伟下意识地大声应答,仿佛又回到了汉东大学的课堂上。

    这个动作瞬间扯动了腹部和肩膀的肌肉,剧痛如电,让他整个人绷紧成一张弓。

    “嘶——”

    “怎么了?碰到伤口了?”高育良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老师,我没事。”祁同伟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什么没事!给我老实躺着!记住我的话,养好你的伤,养好你的脑子!”

    高育良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但这一次,这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程序,反而像一颗安定的心脏,在祁同伟的胸膛里缓缓跳动。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梁家人的电话,像三九天的冰雹,砸得他遍体生寒。

    而高老师这通劈头盖脸的痛骂,却像一炉烧得通红的炭火,将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熨烫得暖暖的。

    总算,还有一个人在乎他的死活。

    夜色渐深,病房的灯光调得昏暗。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也稀疏起来。

    祁同伟闭着眼,高育良的话还在他脑中盘旋。

    过了河的卒子……

    他正在咀嚼这五个字背后的深意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祁同伟睁开眼,以为是夜班护士来查房。

    “该打针了。”那人走到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

    祁同伟撑着手臂,想要翻过身配合。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人的鞋子上。

    一双黑色的鞋,鞋底和鞋帮上,却沾着几点湿润的泥土。

    京海市这几天并没有下雨。

    祁同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很普通,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特征。

    “打针之前,不都需要病人确认签字吗?”

    那人低头摆弄着针管,头也不抬。

    “这个针水,白天已经签过字打过了,这是晚上的剂量,不用再签。”

    这个理由,拙劣得像个笑话。

    白天打过?他白天根本没有注射过这种药剂。

    一股寒意顺着祁同伟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这不是医生。

    那人已经捏住注射器,将针头对准了祁同伟肩膀上方的输液管接口。冰冷的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抹微光。

    “你不是医生。”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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