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扇骨
扇面纸”(通常用浆糊粘合),又不能损伤扇面本身。他们用蒸汽熏蒸法,极轻微地软化浆糊,然后用特制的薄钢尺小心地分离。过程缓慢,但最终成功将扇面完整地取下,平摊在特制的软板上。

    接着,处理扇骨。他们逐一检查每一根骨子,标记所有断裂、裂纹和变形处。对于那两根完全断裂的小骨,他们选用比发丝略粗的不锈钢丝作为内芯,截取合适长度,用极稀的环氧树脂粘合在断裂处的竹腔内,恢复其纵向强度。然后,用颜色、纹理与湘妃竹极为接近的极薄老竹片,包裹在断裂处外部,精心雕刻出竹节的形态和纹理,并用粘合剂固定。干燥后,打磨抛光,使补接处与原有竹骨平滑过渡,颜色也通过点染做旧达到和谐。

    对于有裂纹的小骨和大骨,则采用“打夹板”的方式:在裂纹两侧,用更薄的竹片或柔韧的碳纤维片,以粘合剂固定,起到加固作用,外部同样进行掩饰处理。

    最棘手的是那根变形的大骨。他们制作了微型的矫形模具,将大骨放入,在可控的温度和湿度下,施加极其温和而持续的压力,一点一点地将变形处矫正回原有的弧度。这个过程花了数天时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频繁的监测。

    所有扇骨修复并重新抛光、做旧后,开始重新组装。他们更换了有些松动的旧扇钉,用新的牛角钉重新将扇骨串合,调整松紧度,确保开合顺滑无滞涩,又能保持在任意角度稳定。

    最后,是将扇面重新裱回扇骨上。他们使用传统书画装裱中的“折扇面”技法,用极稀的、可逆的浆糊,将扇面边缘小心翼翼地粘贴回扇骨的凹槽内,确保扇面平整无皱,与每一根扇骨贴合。

    全部工作完成,已是夏末。修复后的折扇,静静躺在铺着深灰色绒布的托盘上。扇骨修长挺括,湘妃泪痕宛然,断裂与裂纹处已被巧妙修复,痕迹难寻。开合顺畅,停驻稳定。扇面平整,祖父的山水与《归去来兮辞》清晰如昨,只是多了一份被细心呵护后的安详。

    徐老先生再次前来。当他看到修复完毕、可以自如开合的折扇时,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他戴上手套,轻轻拿起,缓缓展开,又徐徐合上,感受着那顺畅的力道和稳固的停驻。他对着光,仔细查看那几处曾经断裂的地方,几乎难以发现修复痕迹。

    “好……真好!”他连声赞叹,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筋骨重续,开合自如。祖父的山水清风,又能流淌了。”他看向苏见远和林微,深深鞠躬,“谢谢你们,不仅修复了一把扇子,更续上了一份文脉,一段祖孙之间的清凉记忆。它又能安然地,待在案头了。”

    他支付了费用,并赠送了一幅自己临摹的祖父扇面山水小品给工作室留念。他将折扇重新装入紫檀木盒,用锦缎包好,像请回一位康复的故友,郑重地捧在手中离去。

    窗外,夏末的午后,蝉鸣依旧热烈,却已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秋的微凉预兆。

    “扇骨撑起纸面,纸面承载书画,书画寄托情怀。”林微望着窗外依旧浓绿的梧桐,轻声道,“断裂的扇骨,如同中断的传承。修复,不仅是接续竹筋,更是让那纸上的山水与文字,能再次依托于一个稳固的、可开合的框架之上,让那份属于旧日文人的清风与心境,能在后人的手中,再次被徐徐展开、感受。”

    苏见远清洗着那些用于微雕和粘接的精细工具,点了点头:“嗯。文房清玩的修复,往往最需体会物主‘以器载道’、‘以物养心’的初衷。修复的目标,不仅是恢复其物理功能(开合纳凉),更是恢复其作为精神载体(书画欣赏、雅玩怡情)的完整性与可用性。让一件本已濒临‘瘫痪’的雅物,重新获得‘呼吸’(开合)与‘展示’(书画)的能力,使其承载的文化记忆与家族情感,得以在一种‘可用’的状态下延续。这折扇的修复,接续的正是一缕即将断掉的、关于文人雅趣与家族传承的‘清风’。”

    夏末的风,带着沉淀下来的热度与一丝躁动。工作室里,一把折扇的“筋骨重续”与“清风再起”,为这个夏天画上了一个清凉而圆满的句号。而“古今阁”里,下一件需要被接续“筋骨”、被修复“可用性”、被赋予“精神呼吸”的时光雅物,或许正带着它独有的文人气息或艺匠巧思,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等待着被这双手、被这份对“器”与“道”的深刻理解所照亮、所修复、所唤醒。时光在竹骨纸面间流淌着雅韵,而修复者,便是那雅韵的守护者与续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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