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访的脚步声显得有些急促。推门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的男士,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黑色铝合金手提箱,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他自称姓梁,是南方一家私人艺术品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苏老师,林老师,打扰了。”梁先生将手提箱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语速很快,“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基金会去年从海外拍卖会购得一批散佚的清代织绣文物,其中有一件极为特殊的‘织锦唐卡’残片,在运输和前期检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它的状态正在急剧恶化,需要立刻进行干预。我们本地的合作修复师目前无法处理如此脆弱的纺织品,经多方打听,知道二位在复合材质和脆弱有机文物的抢救性处理方面经验丰富,所以冒昧直接带过来了。”
他输入密码,打开手提箱。箱内是恒温恒湿的保存环境,中央的软垫上,平放着一个打开的无酸纸夹。纸夹内,是一片织物。
那是一片面积不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的织物残片,质地厚重,以深蓝色绸缎为地。残片上,用各色丝线以极其繁复的“绰丝”工艺,织出了佛教题材的图案:一尊坐佛的局部(仅存袈裟下摆和莲座一角),周围环绕着卷草纹和云纹。丝线颜色丰富,有金线、银线、彩丝,织工精细入微,图案庄严华丽,带有明显的清代宫廷造办处风格,应是供奉或赏赐之用。在残片边缘,还能看到原装裱的痕迹——曾经被缝合或粘贴在更大的衬底上。
然而,这件“织锦唐卡”残片,此刻正被一种可怕的病害吞噬。以几处颜色较深的区域(如深红、藏青)为中心,织物表面和丝线纤维上,生长着一簇簇极细微的、灰白色至淡褐色的绒状或粉末状物质,有些已经连接成片,使得原本清晰的图案变得模糊、污损。更严重的是,在放大镜下观察,可见丝线纤维在这些污染物覆盖下,已经变得脆弱、失去光泽,甚至部分断裂。残片整体也显得僵直、脆硬,失去了丝绸应有的柔韧。
“这是……霉变?还是虫蛀分泌物?”林微凑近观察,眉头紧锁。
梁先生沉重地点头:“我们初步怀疑是严重的微生物病害,可能是多种霉菌的复合感染,也可能伴有细菌作用。前期的环境波动(运输中的温湿度变化)可能加速了它的爆发。更棘手的是,”他指着残片上几处金线和彩丝区域,“这些金属线和部分矿物颜料染色的丝线,在微生物代谢产物作用下,可能发生了腐蚀或变色。我们不敢贸然处理,怕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见远用便携式显微镜仔细观察污染物和丝线状态。“病害确实活跃。微生物活动不仅破坏丝蛋白,其代谢产生的酸性物质也会加速丝线老化和金属线腐蚀。必须尽快抑制微生物活动,并进行清洁稳定。但处理方式必须极其温和,不能伤害已经脆弱不堪的织物结构和色彩。”
他看向梁先生:“这件残片价值非凡,但现状危险。我们需要立刻在隔离条件下进行处理。我们工作室有基础的生物安全操作空间,可以开展紧急灭活和初步稳定工作。但后续更全面的修复,可能需要更专业的纺织品修复实验室环境。”
“明白!”梁先生立刻道,“只要能控制住恶化,争取到时间,后续我们可以再安排转移。基金会授权我全权处理,费用按紧急项目最高标准支付。请二位务必施以援手!”
时间紧迫,容不得过多商议。苏见远和林微迅速行动。他们先将工作区用塑料帘幕隔离,开启空气净化系统,穿戴好口罩、手套和防护服。将残片连同无酸纸夹一起,移入一个透明的、带手套操作口的隔离箱中。
第一步是灭活微生物。他们选择了一种温和的、常用于珍贵纺织品灭菌的气态环氧乙烷替代品(氮氧混合气体熏蒸),在严格控制浓度、时间和温湿度的条件下,对隔离箱内的残片进行熏蒸处理。这个过程需要数小时,期间他们密切监测箱内环境参数。
熏蒸结束后,静置足够时间让气体彻底消散。然后,在隔离箱内,开始极其谨慎的初步清洁。使用极细的软毛刷,在显微镜下,轻轻刷去那些已经失去活性、结构松散的绒状污染物。对于附着牢固的,则用棉签蘸取极稀的中性表面活性剂溶液,进行点状湿润后轻轻粘除。清洁时必须避开金线、银线和颜色娇艳的彩丝区域,防止任何液体导致进一步晕染或腐蚀。
清洁过程中,他们发现病害比预想的更深入。一些丝线内部的纤维已经中空、脆化,仅仅依靠外层的污染物粘附才未断裂。金线表面的镀金层有细微的剥落和晦暗。这幅残片,仿佛一位病入膏肓、却仍保持华美仪容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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