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选择粘合剂。他们需要一种粘度低、渗透性好、固化后强度高、韧性好、且耐老化、对竹材和后续可能的音色影响最小的胶粘剂。经过筛选和测试,他们选择了一种改性的、专用于乐器修复的alpha-氰基丙烯酸酯(瞬干胶)与环氧树脂混合使用的方案。瞬干胶流动性好,能迅速渗入细微裂缝初步固定;环氧树脂则提供长期的牢固粘接和韧性。两者都需极其微量,且要防止溢胶。
操作在放大镜和特制夹具下进行。他们将洞箫水平固定,裂缝朝上。用最细的注射针头,吸取微量混合胶液,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将胶液点注在裂缝最深处,依靠毛细作用让它向前向后自然渗透。同时,用特制的、带有软硅胶头的微型夹具,从外部对裂缝施加轻微而持续的压力,帮助其闭合,并确保胶液均匀分布。压力必须精确控制,既要使裂缝紧密贴合,又不能导致竹管变形或其他部位产生新应力。
粘合过程需要分步进行,先处理较长的那道斜裂,固化后再处理较短的横裂。每一步都需等待胶液初步固化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操作,并随时清理可能溢出的极少胶液。
粘合完成后,将洞箫置于恒温恒湿环境中静置数日,让胶粘剂充分固化,应力释放。
固化期间,他们处理了尾端松动的象牙装饰。用极稀的动物胶进行加固,恢复其稳固。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无从把握的一步:音色调试。即使结构修复完美,裂缝的痕迹(尽管肉眼难辨)以及胶粘剂的存在,都可能微妙地改变竹材的振动特性,从而影响音色。这只能依靠试吹和极其细微的调整。
苏见远略通音律,他小心地拿起修复后的洞箫,试吹了几个音。声音出来了,不再嘶哑破裂,但显得有些“闷”,不够通透清亮,共鸣感也似乎弱了一些。他仔细感受气流在管内的流动,并用手指轻轻叩击箫身不同部位,听其声响。
“可能裂缝处竹材的刚度有微妙变化,或者内壁有我们察觉不到的极薄胶膜,”林微判断,“但竹材是有生命的材料,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唤醒’和吹奏,音色会有所改善。我们也可以尝试极轻微地修整一下吹口或音孔的边缘,但风险很大,可能破坏原貌。”
他们决定采取最保守的方式:仅对吹口内缘进行极其精细的、几乎不改变形状的抛光,去除可能因修复操作产生的毛刺,确保气流入口平滑。然后,用特制的、极细的绒布条,轻轻擦拭竹管内壁(避开音孔),做最温和的清洁。
之后,便是反复的试吹和“磨合”。苏见远每天都会花一些时间,用极其舒缓的气息吹奏简单的音阶和旋律,让气流重新“熟悉”这支受过伤的竹管,也让竹管逐渐适应修复后的状态。这个过程无法急于求成,更像是一种与物件的对话和安抚。
数日之后,箫声似乎渐渐“开”了一些。虽然与方女士记忆中最完美的音色肯定有差距,但那种苍凉而温柔的特质,依稀回来了。声音沉静、圆润,带着经历修复后的、一丝独特的“韧”感,不再破碎,也不再沉闷。
修复工作完成。洞箫身上的裂痕已几乎不可见,只有对着强光仔细寻找,才能看到两道颜色略深的细线。箫身温润的包浆依旧,刻字清晰,尾饰牢固。
方女士在元宵节前一天前来。当她从林微手中接过修复好的洞箫时,手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试吹,而是先细细抚摸了一遍箫身,感受那依旧光滑的触感和两道几乎摸不出来的细微凸起。
“可以……试试吗?”她轻声问。
“当然。”苏见远递上一块干净的布,“气息尽量缓和。”
方女士将箫凑到唇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轻、极缓地吹出了一个长音。
“呜——”
声音低沉、圆融,带着竹管特有的共鸣,在安静的工作室里缓缓荡开。虽不十分明亮,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宽和。
方女士的眼泪瞬间滑落。她又试了几个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每一个音都让她泪流得更凶。
“是……是这个声音……”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父亲……就是这个声音……没那么亮,但……味道还在……谢谢……谢谢你们……”
她抱着箫,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支付费用时,她执意多付了许多,说是“给箫买个好盒子”。苏见远和林微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承诺会为她定制一个合适的箫盒。
方女士依旧用那块软布将箫包好,放入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离开。门外,元宵节前的灯笼已经挂起,暖红的光映着她离去的背影,仿佛也为那段被接续上的、关于箫声的记忆,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工作室里重归寂静。那缕淡淡的竹香,似乎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
“竹本无心,但制成箫,通了人气,有了声音,便好像有了心。”林微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光,轻声说,“裂了,心就伤了,声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