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瑞之弊积重难返,其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盛世军的劫掠,恐怕只是乱象的开始。
慕容烈的军粮不得不给,朝廷的巨额亏空必须填补,所以摄政王才会行此雷霆手段,不惜杀鸡取卵。
摄政王下令,将金陵首富柳锦财抓捕入狱,此举是杀鸡儆猴,更是威慑。
想起前些时候的征粮会上,那些富商们表面惶恐,自愿捐粮,眼底却藏着愤懑的神情,卢湛河心中一阵发沉。
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却无疑是在这干涸的民心上又点起了一把火,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唉……”一声长叹在寂静的书房内散开,卢湛河心中倍感焦灼。
在局势未明之前,他必须继续扮演好“中立”的角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是走得不好,他与卢家,便是身死魂消。
可比自身安危更让他忧虑的,是眼前这连绵不绝的秋雨,是江南迟迟没有缓解的水患。
都尉将军今晨又来禀报,金陵城外的灾民又多了数百。为防止流民冲城,已加派了兵力把守城门。
金陵城内的富饶安宁,是刀兵勉强维持的假象,城外的哀鸿遍野才是真实的。每天都有人在饿死、冻死,尸骸被草草掩埋,化作孤魂野鬼,连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一块。
若再不能解决水患,疏解民困,灾民的绝望化作冲天怒焰,引发暴动,只是时间问题。
更糟糕的是,下一季的耕种期近在眼前,水患不除,田地无法恢复,播种便要延误。
江南乃大瑞粮仓,钱赋重地,一旦这里的税收出了大问题……
卢湛河不敢再想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潮湿的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腐朽的霉味。
远处天幕低沉,阴雨连绵,丝毫没有雨过天晴的意思。
水患,自古便是历朝历代的心腹大患。他身为一郡之首,早已派出所有能派的人手,开仓放粮,加固堤坝,可面对这滔天灾祸,人力终究显得渺小,所做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
卢湛河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朝廷的倾轧,地方的□□,灾民的生计,未来的税收……千头万绪,缠绕在他心头。
卢湛河轻轻合上窗,将风雨声隔绝在外,书房内重归寂静,却更显压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大瑞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老爷,柳文瑛柳公子在府外求见。”
卢湛河动作一顿,疲惫地揉了揉紧蹙的太阳穴。柳家此时来人,目的不言而喻。他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让他进来吧。”
不过片刻,柳文瑛便疾步走了进来。
这位往日里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此刻却是满脸憔悴,眼窝深陷,衣衫也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他一进书房,便“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大摞厚厚的文书地契,声音因急切而带有几分颤抖。
“卢大人!小人愿以柳家全数田产、商铺、宅邸,所有家业,只求换家父一条生路!求大人开恩!”
卢湛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恻隐之心微动。他上前几步,伸手将柳文瑛扶起,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并非是本官不想网开一面。只是……你父亲是摄政王亲口下令缉拿的。没有王爷的旨意,本官无权释放。”
柳文瑛被扶起,却仍固执地躬着身子,闻言更是急切,几乎语无伦次:“那……那请大人代为引荐,让小人面见摄政王!柳家愿献出所有,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求王爷能饶我父亲一命!”
卢湛河摇了摇头:“王爷此刻,并不在金陵城内。”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柳文瑛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然而,卢湛河接下来的话,又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没有王爷的旨意,也没有人敢动你父亲。”
这简短的一句,却让柳文瑛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一松。他立刻抓住了卢湛河隐晦的保证,至少,父亲眼下是安全的。
柳文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再次郑重地拱手:“……多谢大人……小人……小人别无他求,只求大人开恩,允我……见家父一面……”
卢湛河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宽容:“去吧。”
*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腐朽的霉味与污秽的气息混杂,柳锦财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被关了这么久,原本圆滚滚的肚子也似乎干瘪了下去。
在这里,时间仿佛凝滞了,牢内黑漆漆一片,难辨日夜,柳锦财早已记不清自己被关进来多久。
最初,每一点脚步声都能让他惊跳起来,扒着牢门张望,期盼是转机或是赦免。但日复一日的死寂与绝望,早已将那点微弱的希望磨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