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冼耀文开口发问,松田芳子已然敛了神色,对着第二位女子微微躬身行礼,“儿玉夫人。”
女人躬身回礼,“高野会长、高野夫人。”
女人坐正后,另外两个女人上身缓缓平直向前俯下,额头快贴到地板,上身几乎与地板平行,双手向前伸出,掌心平整贴伏在身前地板上,五指并拢。
“高野会长、高野夫人。”
松田芳子回礼后,向冼耀文介绍道:“高野君,这位是儿玉夫人。”
冼耀文脑海里跳出儿玉佐代子这个名字,冲对方微微颔首。
“这位是久保夫人,这位是町井夫人。”
久保正雄的夫人久保笑子,出身宝冢剧场;町井久之的夫人町井安代,朝鲜人。
冼耀文有点迷糊,这事儿透着诡异,今天这个局若是谈正事,按理不该带妻子,若只是纯社交晚宴,带妻子合理,但在门口排排跪坐,这又是什么操作?
往前倒退多少年,东洋也没有这种礼仪,倒是有障子の外的传统,男人们在座敷里谈事,主人的妻子正坐于外,随时听候召唤。
但在掬水,要论主人,井川彩可以算是,其他几个……
在礼仪层面找不到答案,就在阴谋层面找找,嗐,这不一找一个准——其他女人都这样,高野夫人凭什么不?
松田芳子进座敷就是不懂礼数,不进去往后比其他人矮一截,吃点亏、少分点都是应该的。
谁的安排?
不难猜,应该是儿玉誉士夫。
“玩这种把戏,有意思,那小说里咋说来着,哦,儿玉老匹夫,你已有取死之道。”
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冼耀文颔首致意后,躬身拉开障子门,侧身对着松田芳子做出恭请的姿态,语气谦和沉稳:“松永会长,请先行。”
松田芳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他的心意,眼底悄然漾开几分温婉柔情,轻轻颔首应允,踩着温婉的小碎步缓步走入坐敷。
冼耀文刻意落后半步,不疾不徐地紧随其后一同入内。
两人刚入座敷,正对的儿玉誉士夫站了起来,朝冼耀文微微躬身,用带有上海口音的国语说道:“冼会长,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听到国语,冼耀文心里立马开骂,这孙子说国语看似照顾他的“外人”身份,其实是刻意强调他不是自己人,他祭出极度虚伪的标签贴丫脑门上。
“Mr.儿玉,nicetoetyou.”冼耀文伸出右手,迈步上前。
儿玉誉士夫微微错愕,缓缓伸出右手。
冼耀文握住,轻轻晃动,开口慢清平的山の手上流标准语,加上公家文雅语调,糅合成华族日语,“儿玉殿下,初次觐见,往后还望您多多垂照。”
儿玉誉士夫心底暗自腹诽,其父本是武士后裔,入赘儿玉家后,他才承袭此姓氏。儿玉家门第低微,家境素来拮据。
纵使他眼下在吉田茂与鸠山一郎之间周旋站队、多方押注,看似将政坛首脑玩弄于股掌,终究难掩出身布衣的本质。
他是一介草民,搁在麦克·阿瑟建立新东洋前,在街上遇见华族得主动鞠躬,说话能多谦卑就多谦卑。这个支那来的野良子居然跟我说华族日语,八格牙路,几个意思?
谁不知道他是福岛人,儿时又在汉城住了几年,说话带着明显的东北腔,尽管为了融入权力圈刻意学习山の手弁,但东北腔太强大了,改不干净呀。
儿玉誉士夫破防了,刚略施小计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不管是美式英语还是山の手弁,从冼耀文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失礼,比他的蹩脚下马威可是高明不少。
冼耀文见儿玉誉士夫晃神,淡笑着收回自己的右手。
儿玉誉士夫回过神,抬手做出落座的示意,“冼会长请坐。”
冼耀文轻轻点头,侧目看向松田芳子。她心领神会,从容屈膝落座。待她坐定,冼耀文方才缓缓入席,随即提起铫子,往她的猪口里斟酒。
待他放下铫子,一直在看戏的阿罗伍德用日语说道:“亚当,爸爸很喜欢祁门红茶,回家过圣诞的时候,不要忘记带一点。”
这话一出口,冼耀文的脑子立马转冒烟,“回家”点明了两人是“一家人”,私人关系很好,又暗示两人的立场一致,都代表美国的利益。
为什么要在此时、在此场合强调?
一,美国方面对儿玉誉士夫的亲美力度不满,甚至对是否亲美持怀疑态度。
二,敲打他,劝他不要走上亲日的错误道路。
儿玉誉士夫赞助了自由党的建立,又支持鸠山一郎坐上总裁之位,两人的关系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