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怜香记
    台州城西,有一处小小的罗家宅院,虽不显赫,却也清静。

    罗家小姐云岫,芳华正茂,如她的名字一般,清雅脱俗,只是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她父母去得早,前些日子叔婶不顾她的意愿,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对方确是家资万贯,仆从如云,但周员外年近五旬,且妻妾成群。单看这阵仗,云岫心中便是一百个不愿。可她一个孤女,婚事如同浮萍,只能由人摆布,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

    这日心中烦闷,罗云岫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婢,悄悄出门散心。

    行至一处僻静巷道,忽见前方一座颇为轩敞的宅院门户大开,里面人声鼎沸,夹杂着呵斥与争执之声。

    好奇心起,罗云岫走近了些,站在门外向内望去。只见一群粗壮匠人正围着院中一株极为粗壮的桂花树,绳索、撬棍并用,吆喝着奋力挖掘。

    那桂树高大繁茂,此刻花朵开得正盛,如同碎金缀满枝头,香气袭人。只是树根已被掘起大半,露出盘根错节的根系,泥土散落,看着令人心惊。

    一位身着绸缎、满面油光的老爷正指着一个花圃打扮的人怒斥:“岂有此理!当初说好的价钱,如今树根都已起了,你竟敢坐地起价?真当我马老爷是冤大头不成?”那马老爷气得脸色通红。

    花圃的人一脸市侩,搓着手陪笑:“马老爷息怒,息怒啊!不是小人反悔,实在是……您看这树,年份太老,根须盘结如此之深,起出来费工费力不说,移栽能否成活还在两可之间。这风险……原先那价,小人实在是亏本买卖啊!”

    “风险?当初你怎不说风险?他气得胡子翘起,“既如此,这树我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便宜你这等无信小人!”

    那桂树姿态古雅,花香醉人,定然是经历了许多风雨岁月,若就此焚毁,实在暴殄天物。

    罗云岫素爱花草,此情景心生不忍,也顾不得矜持,她提着裙角走进院内,对着那马老爷盈盈一福,声音清柔:“这位老爷请了。”

    马老爷正自恼怒,见一位清丽绝俗的少女上前行礼,怒气稍歇,疑惑道:“这位小姐是?”

    “小女子姓罗,路过门外,见此事……心中有些想法,冒昧打扰。”罗云岫目光转向那株桂花树,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惜,

    “这桂树生长不易,花香如此清远,若因银钱小事便付之一炬,实在可惜。不知……老爷原先与这位花圃掌柜议定的价格是多少?若老爷愿意,小女子愿出价买下此树。”

    马老爷一愣,上下打量云岫,见她气度不俗,言辞恳切,又瞥见那花圃掌柜瞬间难看的脸色,心中一股恶气顿时找到了出口,哈哈一笑道:“小姐好眼光!这树确是好树!原先与这奸商说定是二十两银子。既然小姐诚心想要,又怜惜此树,马某便做个顺水人情,五两银子,树归你了!气死这无信之徒!”

    五两银子对罗云岫而言不是小数目,她还是点头应承下来:“多谢老爷成全。”她取出荷包,数出五两银子递给马老爷。

    又额外拿出几吊钱,递给旁边候着的工匠头领:“有劳几位大哥,辛苦将此树小心移出,送往榆钱巷罗家,替我栽种在庭院之中。”

    匠人们见这小姐不仅爽快,还额外给赏钱,态度又如此谦和,纷纷应承,干活更加卖力仔细。

    赵老爷见状,更是觉得面上有光,对着那懊悔不迭的花圃掌柜冷哼一声。

    桂树运回罗家,少不得引来叔婶一番埋怨。

    “你这孩子!眼看就要出阁了,怎还胡乱花钱买这等无用之物?”婶娘皱着眉,看着院中那株巨大的桂花树。

    叔父也摇头:“周家乃城中巨富,你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罗云岫垂首,轻声却坚定道:“叔父、婶娘,这树与我有缘。我即将出嫁,只求将此树栽种在我窗前庭院,平日由我自行照料便是。”

    叔婶闻言,对视一眼,周家送来的聘礼确实极为丰厚,见她只想将树种在小院窗前,并未再提其他过分要求,也就由她去了。

    这株桂花树便在罗云岫的窗外扎下了新根。她每日亲自照料,浇水松土,有时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对着沉默的桂树,诉说心中的愁绪。

    “桂树啊桂树,你说我的命,是不是也像你先前一般,由人摆布?”她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周员外……我连面都未见过几次,只知道他家里姬妾众多。我去了,不过是多个摆设罢了。”

    “……这世间,除了你,我还能与谁说说话呢?”

    夜晚那清冽甜馥的香气漫入闺房,伴她入眠。说来也怪,自这桂树来了之后,她虽仍对婚事忧虑,心境却平和了许多,睡眠也安稳了许多,罗云岫愈发将这树视为唯一的知己。

    然而好景短暂,婚期转眼即至。

    出嫁那日,罗云岫凤冠霞帔,却无多少喜色。她来到院中抱着桂花树,泪水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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