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涌
婶帮忙做个书包,哥哥说要等开春送她去上学。

    “哥哥!”小丫举着彩绘陀螺扑过来,羊角辫上系着个红头绳。李天佑抱起她转了个圈,瞥见柜顶的陶罐里插着支迎春花。杨婶说这是“借春”,能驱一冬的晦气。

    蔡全无来送账本和钱时,灰布衫换了藏青的,袖口却还打着同色的补丁。他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八仙桌上,里头是六必居的酱黄瓜:

    “就粥吃。”

    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账本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李天佑默算着数字,听蔡全无低声念叨:

    “今儿在广和楼碰见个戴呢子帽的,说是要长期订货......”

    灶下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里,三个小的挤在床边玩翻绳,二丫的手指灵巧地勾着红线,翻出个“乌龟翻身”。

    夜深人静时,李天佑常对着吴婶的证件发呆。那泛黄的纸页上,“吴小花”三个字被血渍洇得模糊,像朵凋在雪地里的腊梅。有回他梦见沈抗日背着枪从芦苇荡走来,醒来时枕头上一片冰凉。

    这日路过西单电报局,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张明信片。背面印着前门楼子的雪景,正面工工整整写着:

    “1947年春,一切安好。”

    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太阳还没出来,永定河漆黑的河面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今儿有个大主顾要鱼要的急,还点名天亮前送到,李天佑和蔡全无只好早早来到城外抓鱼。

    李天佑蹲在芦苇荡里收完一波鱼,手指头被冰凉的河水泡得发白。回城的三轮车把手上挂着的马灯正晃悠着,在城砖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岗哨扯着破锣嗓子嚷:

    “查良民证!麻利点儿!交钱了嘛就往里进,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照例在城门洞子里接受检查,递上鳃里藏着大洋的大鱼,那卫兵忙不迭的挥挥手让他们进去,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却猛然听到,

    “上回抓红匪那事儿,听说侦缉队又挨训了?”

    城门洞里飘来股劣质烟味,两个歪戴大檐帽的卫兵正靠着青砖墙闲聊。年纪轻的那个靴子踩在石墩上,刺刀穗子扫着地:

    “可不嘛,上峰嫌咱们连几个崽子都逮不着,这不发配守城门来了……”

    “到底还是咱孝敬不够,你瞧那姓赵的,办砸了多少事,照样是队长,人家会敛财呀!”

    李天佑招呼蔡全无把车停在旁边,佯装整理车斗里的麻绳,耳朵竖得笔直。却没注意到由于过于用力,麻绳已经在指节上勒出红印。

    “要我说,赵队长那晚就该把慈幼院围死了!”

    年长的卫兵啐了口痰,黄板牙在暮色里泛着恶心的油光,

    “非信什么线人,结果让人从狗洞钻出去......”

    “狗洞”二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李天佑太阳穴。他眼前蓦地闪过沈抗日染血的衣角——那晚正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他们钻过慈幼院后墙的狗洞,才能跑出城。

    “听说跑了的崽子都是红匪大官的种?”年轻卫兵压低声音,“就那些个红党头子……”

    “可不!为了他们,红匪可不少下功夫,满城又是找人又是枪战的,闹了挺大动静,要不上面怎么那么动怒呢。”

    “赵队长这几天正打算挨家搜呢。”年长的突然凑近同僚,烟头在昏暗中划出红线,

    “听说还抓了个娘们儿,就是红匪专门为了那几个小崽子派过来的……”

    话音被旁边马蹄声搅碎。李天佑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看着烟头明灭间照亮说话人脸上的疤——新月形的,从眉骨斜到耳根。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个雪夜,正是这道疤映着火光,把刺刀捅进了吴婶胸口。

    “走了走了,换岗。”疤脸卫兵把烟头碾在城砖缝里,皮靴声渐渐往西边去。

    李天佑抓起麻绳往车斗一摔,不小心挂住了马灯的铁钩。玻璃罩子“当啷”落地,惊得疤脸回头张望。

    “对不住啊老总,乡下人笨手笨脚的......”

    蔡全无忙拱手解释,李天佑蹲下来捡碎片,后脖颈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疤脸突然回身用枪托挑起李天佑的下巴,

    “抬头!”

    碎玻璃硌进掌心,李天佑眼皮颤抖着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掩饰发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仇恨。

    晨色里那道疤像蜈蚣在脸上蠕动,他闻见对方嘴里腐坏的蒜味:

    “叫什么,哪儿人?”

    “王......王铁柱。”他哆嗦着摸出良民证,指缝渗出的血染红了“南城菜市口”的墨字,“河、河北人,跟、跟老娘逃荒来的......”

    李天佑一有钱就给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准备了新的身份,这就用上了。

    “河北老坦儿?”疤脸若有所思,好在这段时间李天佑身量长了不少,将将够到一米七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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