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跌凡泥(1)
    黑云密密实实沉沉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屋檐直坠泥里,溅出脏污的泥渍。

    惨白无声的雷不辞疲惫地翻滚在黑沉的云里,没有声音,光影一下下刺穿黑夜,打在房檐下纤纤玉手端着托盘的女人半张脸上。

    眼尾上挑,勾人的狐狸眼骤然收缩,颤抖着托盘里的瓷盘作响。

    屋檐外湿冷的雨水斜扫在女人抹了胭脂的红唇,成黑夜里的一抹鲜红。

    “小心!”

    托盘被一只白皙小手稳稳扶住,没让里面的汤水洒出来。

    视线扫过去,一清瘦矮小的男孩正踮着脚,黑漆漆的眼珠子透过托盘边缘与女人对视:“娘,端稳些。”

    远处惨白无声的雷照亮女人美艳的面庞,眼尾低垂,长长的睫羽颤抖,在忽闪的惨白滚雷里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涂抹的鲜艳胭脂,哆嗦地掀开唇缝:“娘知道了,啸儿。”

    女人去寺庙求得良辰吉日,正是春日里不冷不热、万物复苏的时候,两家商量下来,为家里五岁的孩子们定下娃娃亲。

    他们各自留存一张红纸黑字的婚书,准备两家聚在一起吃顿晚饭,以后就算是亲家了。

    怎料晚上风雨雷鸣,漆黑呼啸的夜晚里,风雨摧枯拉朽肆虐林木,枝叶歇斯底里晃动,非要折断了腰不可。

    哗啦啦的雨水泼洒在世间,为静谧又混乱的夜晚盖上一层厚厚的棺木。

    这感觉,就像当初生下啸儿一般……

    女人不自觉回想起深埋在心底的阴影。

    天地异象宛若人间炼狱,女人最脆弱的时候被屋外肆虐惨白的雷鸣侵扰。

    一次次惨白沉默地映照出女人无声的痛呼,最是一声尖锐的嘶喊,女人失去意识昏死过去,随之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惊动外面呼啸的风雨。

    霎时,天地静默,黑沉的乌云散去,露出至始至终皎白的残月挂在漆黑的天幕,无声地讥笑被它们玩弄伎俩吓晕的女人。

    女人头脑胀痛醒来时,看到身旁吐着口水的男婴,吓得面色苍白。

    只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竟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转眼间,孩子已经长到五岁,过人的聪慧使得夫子不收银钱也要教他念书识字,直呼后继有人,此后清平镇的孩子也能继续读书识礼。

    更让人夸赞的是,孩子自小那惊人的力气。

    四岁的年纪就能跟着他爹去山上砍树,镇子里的人无不称此子前途无量,乃是天上下凡历练的神仙转世。

    女人也时常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多虑,孩子厉害,也就力气大了点,脑子聪明些,归根结底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可她就是在撞上孩子黑稠的眼眸时,控制不住的怯懦后怕,频频出错。

    手里的托盘再次控制不住地颤动,突然身前横来男人劲瘦的手臂,女人手里一空惊醒,扭头回望过去。

    “啸儿,快带你娘去屋子里坐。”

    又是无声惨白的雷翻滚在沉沉压来的黑云里,照亮身旁男人俊逸的面容,让女人稍稍能安心。

    晃神间,男人垂头咬住她柔软的耳垂,使得女人惊呼,撩开一双潋滟的眼眸。

    “还,还有孩子在,像什么话……”

    女人嗔怪地捶在男人胸膛,经过这一打断,心里那点阴霾彻底散去,男人低沉的嗓音轻哄她回屋。

    垂在身侧的手被走在前面的男孩牵着,力气没控制住,捏的女人纤纤玉指烙下红痕,女人不得挣脱开男孩的手:“啸儿,你握疼娘了。”

    男孩回眸,黑稠的眼眸一定不定地黏在女人面上,仿若某种阴暗的邪物激的她胸口似要破开。

    直到男孩低垂浓密的睫羽,那种堵在她胸口的浊气才吐出,恍惚中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对不起,娘。”男孩盯着脚尖,态度乖顺。

    女人只摇头,颤动的红唇发不出声音,她的孩子已经转身继续往前领路,女人跟在后面来到烛火晃动的堂屋。

    家里男人新做出的四方木桌前,坐着鲜艳衣裳的夫妇和一女娃,正笑着起身迎女人进来,好似他们才是这家里的主人。

    女人身前的男孩已经乖巧地喊人,哄得穿着粉嫩衣裙的妇人苏云欢喜地摸了男孩软软的面庞,朝女人道:“宛白别忙活了,这些饭菜够了,也喊长风过来吃饭吧。”

    方宛白被苏云挽着胳膊坐下聊家常,她刚在外面吓得脸色发白,此时疲于应付苏云的话,只偶尔点头回应。

    苏云生在富裕家里,娇养出天真热络的性子,不在意方宛白频频走神,只用她自己的方式帮方宛白放松紧蹙的眉眼。

    看妩媚不自知的美人,羞涩地抿唇笑出眼尾的小勾,一时痴了。

    殊不知苏云一旁的李文进同样看的痴了,平静的视线黏在方宛白含笑的面容。

    不知佳人有意还是无意,潋滟的眸子偏至李文进的方向,竟掩唇含羞带怯地低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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