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定尧是最后一个走出营帐的,掀起帘笼时,不知是否感应到什么,撇首回顾,却只向着元灼钉定的位置展颜一笑——
而后,鬓际散发乌黑柔软,飘扬出不谙世事的舒展弧度,仿佛一株迎向初阳承沐春晖的稚草,风霜无惧地坚信生命之顽强劲韧,对雷火燎原的摧枯拉朽之酷烈不屑一顾……就那么赳昂地转首出帐。
“别去!”
……
床上发丝花白的女子已昏迷近三天。
自三日前她被谢公子从马车中抱出来,进入这间原本由谢公子居住的厢房中后,便一睡不起。期间请了两位郎中看诊,一个说是虚症宜温养进补,另一个说是心病乃病患自己不愿醒来……两位郎中都很默契地没开药方,只交待不痛不痒的进补事宜,道是等姑娘醒来后好生将养。
问题是,她不醒来啊!
不仅不醒,这姑娘睡得却也不安稳,应是在做噩梦,时不时额头汗液涔涔,嘴里不清不楚地嘶哑哭叫,像在叫什么人不要离开。
女使流云不知第几次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心下暗叹:怕是个痴情的死心眼姑娘,叫哪家郎君辜负了,不但愁白头发,更落得一身奇症,真是作孽。
神思飘转间厢房门吱呀打开,走进来一个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老妇,年过半百,些许脸纹,一双沉静洞明的眼睛将她松垮皴皱的皮肤衬出几分肃穆庄严之态,双手交握腹前,沉肩挺背,视线扫过床榻,“公子命老身来此处照理一位姑娘。”
她缓步走到床前,看清床上之人的脸时,古井无波的双眼,猛地定住,眼底铺满错愕。
流云被她的气势吓住,没有察觉她的异常神色,在妇人未行至床前时便主动起身退开,回首瞥见谢公子大步迈进房内,对那老妇颇具敬意地行礼道:“劳累范娘子为我奔波。”
“公子客气了。”范娘子面容复归沉稳,“这位姑娘是何病症?”
“郎中所言大体相差无几,道是心气郁结所致虚症,宜温缓进补。”
范娘子半坐在床边,向看起来面色平常实际根本藏不住眼底忧虑与关切的公子投去会意的眼神,“老奴知晓,公子放心吧。”
之后,这位范娘子以一种对调理虚症很有经验的架势吩咐流云、流霞两个女使准备铜盆热水、薄被、木梳等寻常物事,她自己则寸步不离床边,每当床上女子梦魇般或低语或嘶叫,她都紧紧握着她的手安抚般回应,“不去,他们不去。没去,都在呢。”
温和但果断,反反复复不厌烦。
流霞性子活泼,大着胆子问:“这样有用么?这位姑娘不日可醒来?”
范娘子镇静地用细软棉布擦拭女子额际,“我也不知。郎中既然有说过是她不愿意醒来,想来梦中有太多不愿放手的人或事,我只想叫她知晓,她醒来后身边亦有关切她的人,或许她听到后就会愿意睁开眼看看吧。”
流霞听得眼窝一热,忙不迭准备新的热水与棉布去了。
黄昏时分,这姑娘还是没有醒。
流霞坐在廊下与流云低声说话:“你说那姑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呀,这再睡下去,怕是要醒不了了。我听我娘说,我们村从前有个小郎君,上山打猎从坡上跌下来,摔到头,就这么一睡不醒,看过许多郎中,都没用。我娘说,那是叫山神爷爷吊走魂魄了,虽生犹死。”
流云的关注点却不在这,“我看这姑娘身份不简单。那日谢公子抱她下马车,神色焦急得很,我们公子近几年来往上京与淮阳数次,我一直随侍左右,从未见过谢公子有那等神情……”借据的事,她没有说。
流云分明记得那借据是让谢公子拿走看了,并未归还,可等元姑娘上门来还钱时,却说借据放在房中,不曾注意。她们公子这位不知从哪房亲戚表过来的“表哥”一直神神秘秘又寡言少语,极少见他对旁人之事上心,那天却偏要看借据……
流霞性格疏落,对此等没影又不好猜的事情兴趣寥寥,“管她是谁呢,我只觉得她挺可怜的。看起来年岁也不大,头发已经花白,我看她那白头发比范娘子还多些。这要换做我,一定会哭死的。”
听她这样说,流云亦心有戚戚,“是啊,女子最是看重容貌。若是我们姑娘,便是睡醒起来看见脸上有个红印子,都要叫院子里的人忙活大半天。”
流霞悄悄吐了吐舌头,“幸好咱们不在姑娘跟前伺候,总是公子好多了,宽厚可亲。”
“好了,莫再多说,叫人听见咱们妄议主家的不是,可就罪过大了。”
厢房内,脚步迈至门边的范娘子并没有立刻出去,放在从前,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使必得喜提一顿教训,可如今……她一个公子身边的老弱妇孺实在没必要上赶着惹人不快。
等那说话声与脚步声一起消失好一会后,她方才起身。
打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