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既有皇帝的人,亦有太后的人。
民间因此有传言说,太后这是终于与皇帝和解了。
那二位明争暗斗几十年,虽说不是亲生母子,到底也有些母子情分在。
元灼不止一次听过这样的言论,如今想起,只有冷笑。
那可是皇位,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执掌整个大周朝的命脉、财富与未来,何等的利益与荣耀……和解?鬼迷心窍了才和解。
处于最高权力中心的那二位意见统一,唯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某件事上有共同的获利。
心念至此,元灼停下脚步,缓了好一阵,才压住胃里泛起的恶心,再度迈开脚步时,她白皙面容上的五官跟冰冻似的,越发衬得人没有血气,一副行尸模样。
直到在钱员外家的花厅里坐下,喝上一口温热的茶水后,元灼惨白的脸上才微微显出一点红润。
柳维钧,字长青,燕国公府的大公子,嗜酒,乐善好施。
元灼盘算得清楚,比起伸张公义,柳长青更适合做个散财童子。
论钱,他可以白送给陌生人几百两,若论理,他恐怕要退避三舍。
燕国公府在上京的地位很微妙,柳长青心中未必没有抱负,可在权力的漩涡中,有时候拥有抱负反倒怀璧其罪,招揽祸端。
讼案的事,他即便有心,亦无力出手帮忙,找他不合适。
元灼在花厅坐了两盏茶光景,一个头戴珠花的女使脚步匆匆来道,语调沉稳,饱含歉意:“姑娘受累再多等会,我家公子……有些粗漏,正在找姑娘留下的借据。”
啧,柳长青还是那个柳长青啊。
元灼哑了一瞬,飞快表示理解:“贵人事繁,公子不过半路偶遇便能为我伸出援手,我已感激不尽。烦请转告公子,若实在找不到,写一张收据也是一样的。”
女使听了面露笑容,对她行了一礼:“奴这便去转告,姑娘稍等。”
片刻后,柳长青略微烦躁的声音遥遥传来:“分明收好了,怎会找不见?我不过离开一日,就丢东西。你叫流云再去表哥房里找一找,许是夹在书里……”
花厅里,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声音越来越近,“叫个人来伺候笔墨,我先写一张收据,不好叫人再等。”
接着,柳长青大迈步跨进花厅时,满脸愕然,直到端着笔墨的小厮前来,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花厅:“人呢?”
四方小桌上摆了一壶茶与一只杯,淡淡润润的青瓷,娟秀地立在那里,将桌面上洒出来的狼藉茶水衬得格格不入。
玫瑰椅上落了个小荷包,流云上前捡了,打开一看:“公子,三两银。”
柳长青叹道:“是我失礼了。找不到借据,还让人在这苦等,罢了,银钱收起来吧。”
花厅外,丰神俊逸的男人踱着缓慢的步子走近,幽深的眸光落在室内桌上散落的茶水里,默然看了许久,他平淡无波道:“一借一还,已经清偿。想来那位姑娘信任你,怎的,是旧识?”
柳长青茫然,“我不曾见过她。若是我的旧识里有这样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年轻的姑娘,我怎会没印象?哎,走了就走了吧,我只是觉得她有几分执拗的认真,三两纹银,有借有还,不贪小,言有信,不错。”
男人淡漠地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道:“头发花白么。”
“嗯,的确,有些不同。”柳长青偷偷扫了他几眼,轻咳一声,道:“我猜,这姑娘……或许是莫北军士的家眷,应当、应当读过书,字写得尚可。”
男人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闻言,脸色不变,“如此,事既已了,那便不必再大张旗鼓找一张借据。”说完,径自转身离开。
“哎,表哥……”
跑了一趟空的谢公子慢步走回自己的厢房,双脚堪堪在房内站定,强忍着的情绪便排山倒海,额头沁出冷汗,他面白如纸,连着两口深呼吸,依然没能压抑住喉头涌上来的腥甜——
呕出一口血。
跟随而来的云肃面色大变,“公子!”连忙上前查看,“属下去请郎中。”
谢公子坐在矮凳上,虚靠着桌沿,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看见了。
穿着粗麻衣裳,盘着低髻,从头到脚素净得像戴孝,连包头巾都用素色的麻,几乎是看到她模样的瞬间,他便看懂了她那一身装扮和她的……花白头发。
她不愿意见他。
隔着一进院落的距离,他也判断得出,花厅里的姑娘是听到“表哥”两字后仓皇而走的,敏捷,利落,果断,毫不留恋地自侧边回廊避进偏厅。
也是在眼角余光扫到她的刹那,他便做出成全的决定:站在柳长青身边,不关切,不在意,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