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解释道:“是别人向公子借钱立的字据,确实……少见,这人向公子借三两纹银,竟还立字据。”
“是么,我看看。”
流云立刻递上,低着头等了许久,眼前这位公子都没什么动作,她自然不敢把借据拿回来,当下果断道:“奴先行告退。”
男人拿着这张借据反反复复看,不过两三行,一个字一个字究磨过去,竟比研习法帖还要细致,全神贯注,一心一意。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护卫端着晚膳前来,他还一动不动站在廊下,一贯死气沉沉的脸此时竟微带笑意,那神色既喜又悲,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护卫云肃顿住脚步,端着膳盘不敢出声。
他慢慢将视线从纸张上挪开,修长的手指收拢,纸张被团进手心,宽厚阔大的道袍袖口拢住微颤的手腕。而后,云肃悚然地看见近四年未展笑颜的公子对着他笑得恣意爽朗,幽暗的廊灯映照出谪仙般的清韵身姿。
他笑得像个孩子。
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形容几近疯癫。
半晌,扬起修长的脖颈望向乌沉沉的夜空,似怨怼似感激地叹道:“你竟待我不薄。”
云肃隐隐猜测到什么,不敢问。
揣着一肚子的叹为观止,他眼看着他家公子疾步回房——嗯,回他的房。
从他简素到不能再简素的行李里扒拉出一套黑色长衫,束袖,绑腿,系腰带,一气呵成,用一种他好几年没听过的飞扬语调吩咐道:“你去趟县衙,用柳……不,用王宴的名义询问先前当街拒捕的那件事如何处置了,再探那出手伤人之人的家中情况。速去。”
王宴的身份很好用。
他是文远伯的次子,族中同辈排行第六,与柳长青年岁相近,有些文才,近两年四处游学,好管闲事,活跃得很。
云肃摸清消息后,方出县衙,就见到公子已站在阶下,一见他便问:“如何?”
“不算拒捕,人已放了。架阁库的勾当查阅了丁籍,是三年多前从北边迁过来的流民,如今算浮客户,住在桃阳村,姐弟二人,平日为主户打理几亩药田。他们的情况特殊,县令给免了三年赋税。”
清朗月色中,高瘦挺拔的男人张了张嘴,声音略哑:“叫什么名字?”
“姐姐元灼,弟弟元阿阑。”
“阿阑?阑干的阑?”
“是。”
他又笑了下,“丁籍上写的元灼是本名?”
云肃道:“应当不是。有个衙役认得元阿阑,他常到县城卖柴,有时会替人送药材到药铺,听说姐弟俩寄住在一个姓元的老先生家里,那元老先生是个药农,经常不在家。他收留姐弟俩后新取的名。”
“去桃阳村。”
“公子,现在去?”云肃看了眼天色,“夜路难行,城门已关,怕是不便。”
“到城门等,天明时分出城。”
云肃再迟钝也猜到公子的异常缘由,他向来深沉稳重,小小年纪便有算无遗策的城府,如今已过弱冠,反倒一派返璞归真的急切莽撞。
能让公子慌乱到这般无序的人,不难猜。
“公子,五更一点才开城门,如今初更刚过二点。不如先回酒庄休息,四更时分再出来。按丁簿记载,他们在桃阳村住了好几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苦口婆心劝了好一会才把人带回酒庄。
睡是不可能睡下的。
闭上眼睛假寐到三更,某公子就又起了,云肃认命地跟上,两人骑马到城门处等。城门一开,守卫的呵欠没打完,两匹马便疾驰而出,遥遥落下两个黑色的背影。
行至半路,一匹马突然被勒停。
云肃连忙调转马头,“公子?”
只见他家公子眉头微皱,神色冷凝,静默良久,道:“那借据上说,她隔日便来还钱。此去不妥,回城。”
云肃欣慰:“公子可算回过神来了。”
某人飞来一记眼刀。
“属下懂,关心则乱。”
“多话。”
……
两个黑色的身影回到崔沟县城后没有多久,元灼便进了城。
李二娘子的大女儿珍娘要回府城主家继续做活,元灼为表她报信的谢意,送给李二娘子家一篮子鸡蛋,又租上一辆马车将她一起带到县城。
珍娘是个憨厚实在的性格,几次婉拒元灼租马车送她回府城的好意。元灼斟酌后,在县城的银器铺子买下一支素雅的兰花簪,递给珍娘:“我听见你娘向你提了几遍银簪子,这份谢礼你收下吧。”
珍娘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元姑娘,我来报信不过小事,你,你太客气了。”
元灼认真道:“于你是小事,于我是大事。我只剩下我弟弟这么一个家人,你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