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春江花月夜(十六)
    这时,司仪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庭院中央,那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胡十安见连江月二人反应冷淡,也不在意,转而收声,饶有兴致地看着新人行礼,仿佛刚才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随口闲谈。

    红绸高挂,喜乐喧天,酒过三巡。

    白净的手指随着乐声在膝上轻点,连江月看似欣赏表演,实则将不远处几位帮主的低语清晰收入耳中。

    先是铁沙帮王老爷子疑惑薛家主今日为何缺席;接着,沙狼帮李帮主压低声音,透露薛家主在角斗场遇袭、性命垂危的惊人消息。

    连江月点在膝头的手指陡然收住,睫毛颤了颤。

    他们的分享还在继续,“说是……为十八年前的丁家血案,讨债而来。”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席间顿时一片沉寂。

    随后几位帮主的议论声更低了,带着震惊与揣测。他们提及当年丁家灭门惨案中可能存在的内鬼,提及薛家主与丁家曾经的密切关系,语气意味深长。最终,这一切化作几声叹息,湮没在喧嚣喜乐中。

    原来,那晚在沙漠听到的薛家鹰啼,是薛家家主遇袭。

    难怪,傅潮生从角斗场脱身,跑了也无人追问。

    难怪,今日薛家无人参加秦家喜宴。

    薛家家主重伤垂危,薛家内部权力交替,人人急着争权,哪还顾得了其他。

    会是谁做的?

    在《泣血录》里,薛家主可是两年后被傅潮生养母姜穗睢杀死的。

    首先排除傅潮生,从绿洲开始两人就在一起。

    连江月抬首看向跟着敬酒的秦夫人,灭门之仇,她当真是什么也没查到吗?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指腹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冰凉触感让思绪更为清晰。

    还有……胡十安

    连江月眼角余光瞥向邻座那个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的男子。

    胡十安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思缜密,沙尘暴之后去了哪里?既然话本情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若是脱离菩萨性格,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再度相逢,见她与傅潮生同行,胡十安一定对她的身份有了更深的怀疑。

    连江月不想与他多作言语交锋,那些试探此刻毫无意义。她直言:“那日一别,不知胡少侠的那位友人如今怎样了?”

    “劳连姑娘挂心,”胡十安笑吟吟应道,眼神却带着凉意,“已被家师接去身边静养,虽伤了根基,但性命总算无碍。”他话锋一转,目光在连江月与傅潮生之间逡巡,“说起来,我与连姑娘以及这位兄弟,倒真是缘分不浅。看来这秦家堡的喜酒,注定要让我们故人重逢。”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在转向正稳步走近的秦堡主与秦夫人时,笑容倏然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犬子身子不适,受不得凉风,无法亲自前来向诸位道谢。我们夫妇二人,便在此代他谢过各位宾朋赏光。”秦天啸立于厅前,声音洪亮,眉宇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气。

    他身侧的秦夫人禾辛,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仪态雍容,一举一动间仍可见当年倾城的余韵,岁月似乎格外宽待她,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

    禾辛随着丈夫一同举杯,目光温婉地扫过满座宾客,最终,却在一个年轻人脸上停驻,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看着胡十安那带笑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尤其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待夫妇二人敬到他们这桌时,禾辛不禁温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这位少侠瞧着好生面善,不知……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她的目光在胡十安脸上细细流连,试图抓住那丝飘忽的熟悉感。

    胡十安依旧笑得春风和煦,他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潇洒:“夫人说笑了,在下江湖漂泊,居无定所,还是头一回来秦家堡,想来,是晚辈生得寻常,有一张大众脸罢了。”

    秦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释然,或许是觉得自己多心了,微笑着颔首,将目光移开。

    然而,就在秦夫人目光移开的刹那,始终对周遭喧嚣似乎都漠不关心的傅潮生,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视线低垂,将所有的波动尽数敛入幽深的眸底,同样举杯,对着秦堡主夫妇淡声道了句:“恭喜。”

    他自以为伪装的很好,殊不知一切尽数落入了旁观的连江月眼中。

    连江月浅啜一口酒,目光在秦天啸开怀的畅饮、傅潮生紧绷的侧脸、秦夫人优雅的仪态以及胡十安无懈可击的笑容之间悄无声息地流转。

    她心中暗自思忖,该不该在此刻向傅潮生揭示真相……

    就在她思绪游离之时,一阵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毫无预兆地从外面传来,那声音密集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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