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技术扩散是无法避免的,迟早的事。
尤其是,他的火器技术并没有太高的技术门槛。都是黑火药武器,古代的条件就能造出来,窗户纸能有多厚?
历史上,英国严格管控技术扩散,结果呢?有屁用。
新技术一出来,你再保密,不出几年就扩散了。除非不大规模使用。可是火器装备军队,就是大规模使用的,怎么可能一直保密?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密,推迟技术扩散的时间,同时研发更好的技术,不断保持领先。
朱寅苦笑道:「我知道。可是大明病入膏育,华夏数千年灿烂文教,已到了必须凤凰涅槃的地步,不得不改,不得不变啊。天降大任于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事情总要人去做。就算我做不成,也能成为先驱,自燃而照,激励后人,总有人能做成。」
「好个千年暗室,一灯即明!」沈一贯喟叹,「稚虎啊,这个天下,在你眼中竟然如此不堪么?真就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了?不变会如何?」
朱寅正色道:「方今世界各国,是更大的大争之世。以弟子所见,大明若是抱残守缺,故步自封,不出几十年就气数已尽,生灵涂炭,必有大劫降世。好的是乱世割据,坏的是——亡天下!」
「亡天下——」沈一贯老眼微眯,「这是你的预言么?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无异于危言耸听、杞人忧天。但横竖,你有天大的理由。你无法说服老夫,但老夫也不劝你这犟种。」
「可你要知道,你是和天下为敌。」
朱寅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先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仅是官绅豪右的天下。我就算动了他们的根本,也不是和天下为敌。」
沈一贯冷笑,「你这是大道理,谁不会说?老夫告诉你,百姓就是官绅豪右,有力之家才是百姓,天下就是他们的。至于你说的升斗小民,连百姓都不是。
」
「你指望升斗小民支持你?他们胆小怕事,人穷志短,大字不识几个,见识不出本乡,敢反对近在咫尺的雇主、乡绅、宗族、地方官吏,支持远在京师、高高在上的皇帝?」
「地方上就是官绅豪右一手遮天,针插不进、水泼不透,黎民百姓就在他们掌控之中。他们就代表了黎民百姓。和他们作对,就是和天下作对。得罪死了他们,你能做什么?」
「你以为大明的历代先君,不想维新变法?有些志向的君王,谁不想?就算万历爷也想。可那又如何?他们做不了。张居正倒是做了一些,可你看看他的下场。」
朱寅笑道:「黎民百姓之力,浩如烟海。只是没人给他们撑腰罢了。先生,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你就去给他们撑腰吧。」沈一贯摇头,「稚虎,老夫希望你能成功。毕竟老夫和你已经同一条船,根本没有退路了。在北朝,在南朝很多人眼中,老夫已成了国贼奸臣。」
「你若是输了,沈家也要受到牵连啊。」
朱寅道:「先生放心。无论如何,弟子都会周全沈家。退一万步,就算失败逃亡海外,也会带著沈家人。」
言及至此,这个话题就打住了。双方谁也不想再谈。
朱寅换了话题道:「孝敬先生的礼物,已经送到师母处了。也算弟子一片心意,先生不可推辞。」
沈一贯道:「你是不是带回来很多母牛?」
朱寅粲然一笑,「先生真是未卜先知。不错,弟子这次的确带回来八千头母牛,正年轻,好下崽。」
沈一贯伸出一根指头,「给宁波府一千头母牛。宁波山地多,耕牛又缺,影响收成。」
「这——」朱寅神色迟疑,「这是给户部的,本来是要育种。毕竟大明如今耕牛都不足。」
沈一贯道:「就当给老夫的孝敬。一千头母牛,成不成?」
朱寅伸出一个巴掌:「五百头吧。」
沈一贯点头,也不再讨价还价,「那就五百头,送给慈谿县。慈谿的耕牛最缺。」
说到这里,但见金乌西落,晚霞满天,山色微暝,沈一贯老怀舒畅,又道:「稚虎,大隐山的夕阳晚霞极好。此情此景,你可有诗?老夫可是很久没有见你作诗了。」
朱寅正自心中有感,闻言稍一思索,随口吟道:
大隐山中夕阳好,曹娥江上烟波奇。
云霞见我羞红脸,天心蒸蔚已迷离。
此诗用语平平无奇,既不用典,也不深奥,更无佶屈聱牙的晦涩,诗意也很浅白,按说是下品。
可是沈一贯听了,不禁一怔。
他一时说不出是好,还是不好。只觉此诗看似简单,却很难置评。
实在是这首诗的角度,太过刁钻奇诡。
竟是将天上云霞比拟成一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