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孙儿出去请朱寅进来,沈一贯立刻令人挥退丫鬟小厮,撤去案上的享用之物,然后拿起一本《黄庭经》,斜靠古松,老僧入定般的读经。
须臾之间,一个俊美青年飘然而来。
但见他长身玉立,鹤骨松姿,罗衫微扬,折扇轻摇。端的清雅出尘、潇洒从容。光凭这份风姿气度,就令人见之忘俗。
他的身影一出现,就是园中的修竹幽篁、清溪秀树,也变得黯然失色。他从花径走过,似乎连花朵的香气也更浓郁了些。
不远处采莲弄影的沈氏仕女们,见了这个鹤步走过的男子,无不神色讶然的流眄而望,隔水凝睇。
她们见惯了俊俏书生,风雅公子。可是和眼前这个男子相比,那些人竟是瓦鸡陶犬一般,平平无奇了。
天下真有这谪仙般的男子啊。也不知道是便宜了哪家小娘子。
而这玉人一般的男子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著一个铁塔般的昂藏大汉,十分威武雄壮。大汉和俊美男子之间,又是一条油光水滑的矫健黑犬。
可是众仕女眼中好像看不到大汉和黑犬,目光始终追著最前面的青年男子。
她们手搭凉棚的踮脚相望,直到那道清逸的身影隐入林中,她们这才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面面相觑的嘻嘻而笑,随即议论纷纷,津津乐道。
「谁家君子,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也。」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唉——有匪君子,如圭如璧。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嘻嘻。梦中模样心中影,醒时空对烛花红。」
「这位郎君宸宁之貌,当真赏心悦目呢。」
另一女子忽然道:「你们莫要发癫了,这位郎君莫非是稚虎先生?方才听说,稚虎先生到宁波了。」
「啊?此话当真?」
「不知真假。但方才翩翩而过的郎君,和神童庙中的神像,很有三分相似,不是他还有谁?」
「唉呀!原来是他呀,祖父大人的弟子!我们快去看看——」
「你可不要造次,他还是摄政,吴王,太傅,大都督,这是何等奢遮人物?
他虽然和咱家有渊源,却万万不可失礼。
众女议论之间,朱寅却是去的远了。
二朱寅在沈家幼孙带领下,来到白云庄深处的松风岗,一眼就看见了古木之下的沈一贯。
但见沈师跌坐竹席上,轻袍缓带,意态出尘,恍若一位澹然清修、物我两忘的高士。
果真是悠游林泉,隐居世外啊。
沈师手中是一卷《黄庭经》,确是隐世高人必读之书。
朱寅见老师老僧入定一般,正自看的入神,当下也不打搅,而是静静的侍立树荫下,饶有兴趣的看著一只嘶声力竭的夏蝉。
林风抓起一片花瓣,温柔的放在朱寅头上,朱寅也不拂去。
就是兰察和小黑,也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时间仿佛静止了。老人寂然跌坐,青年悠悠独立,周围只有夏蝉的苦鸣、林泉的叮咚、松风的唱叹。一老一少,了无痕迹般融入这方空间。
仿佛被卷入一轴古画,不知从哪位丹青妙手笔下,宛然浮现。
好像半盏茶的工夫,又仿佛过了好久。
忽然「哗啦」一声,沈一贯翻书了。
就这翻书之间,他眼眸抬起,如梦初醒般愕然道:「稚虎,你几时到的?为何站著不出声?」
「唉,发神苍华字太元。老夫居然不知你已经到了多时,真是老了。」
朱寅这才长揖行礼,春风满面的朗然说道:「弟子见先生聚精会神,不敢打扰,只能侍立静候,陪先生读这《黄庭经》
。先生未见老,只因神在书中耳。」
「呵呵。」沈一贯收了书,示意朱寅坐下,「既是陪老夫读《黄庭经》,你可有什么心得么?」
这话就是皮里阳秋了。朱寅说是陪他读书,可哪里看过一个字,谈何读书心得?
朱寅也撩衣趺坐下来,笑道:「先生读经用眼,眼神明上字英玄。弟子手中无书,只能用心,用耳。弟子的心得是真人在己莫问邻,物物不干泰而平」。」
他这所谓的心得,其实就是《黄庭经》中的经文。
「哦?」沈一贯意味深长的一笑,「好个真人在己莫问邻」。看来你的决心,已经坚如磐石。」
他抬眸看著这个又爱又恨,既让他无比骄傲、又让他无比懊恼的得意弟子,神色复杂。
唉,稚虎啊稚虎,你若是安心当一个千古名臣,一代良相,该有多好啊。
你怎么偏生是建文的后裔呢?
朱寅听到恩师的话,顿时心中雪亮。
知徒莫若师,知师莫若徒。看来先生已然猜出自己要做什么了。师徒十年,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