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公元一世纪建成的小镇,雄踞山顶,面朝大海,古朴而安详。一幢幢彩色房子沿着悬崖层叠排开,俯瞰着山下碧蓝的第勒尼安海,两条石阶在阳光下犹如银白的小溪,迤逦着伸向海边金黄色的沙滩。
清早,夏薇从小镇西端的家中匆匆走出,一分钟前喝下的意式咖啡香味仍在唇舌间萦绕。她裹紧身上宽松的工装外套,然后跨上单车,往学校骑去。
这个时候,夏薇在R镇已住了整整十六年。
夏家是镇上唯一的华裔家庭,自从那一年夏父因考古工作缘故,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定居当地,十六年来,他们一家再也没有返回过万里关山外的故国。
今年十六岁的夏薇,有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鹅蛋脸,杏核眼,柳叶眉,樱桃嘴,要不是暑假里的日光浴将肌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看上去几乎就是刚从中国画里走出的古代美人。
时间还不到八点,整个小镇尚在沉睡之中,只有车轮轻微的转动声,碾碎了清晨的寂静。
夏薇就读的T高中,位于小镇地势最低的主街上,所以从家里骑往学校,一路上几乎全都是顺滑流畅的下坡。
单车不受约束的飞驰着,仿佛在追逐空中那几只白色的海鸟,从海面上拂来的微风,轻快的掠过她的两颊。
青春是欢愉而无拘无束的,她热爱这种速度带来的快感,也热爱一切刺激而新鲜的生活。
清晨的寂静中,忽然“吱嘎”一声,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少女两只纤美的手以惊人的力量,同时捏紧了左右两边刹车闸。
高速运转的车轮陡然停下,由于巨大的惯性,夏薇的身子也从座位上弹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前冲出几步。
等她再次站稳的时候,刚好站在了一个人面前。
那是睡在街边长椅上的一名流浪汉,全身酒气熏人,满脸胡子拉碴,一头剪不断理还乱的长卷发,几乎完全掩盖了他本来白净的面容。
刚才流浪汉在睡梦中一个翻身,竟然跌下长椅,骨碌碌往马路中心滚来。要不是夏薇眼疾手快的急刹车,险些就要酿成R镇本世纪以来的首次交通事故。
四周仍是静悄悄的,没有旁人看见她出洋相,也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夏薇却来不及感到庆幸,反而一个箭步冲上去,推了推那流浪汉,惊讶大呼:“朱塞佩,是你!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刚才我差一点就撞上你……”
一块中心广场,一条主街,一座大教堂,几乎构成了R镇日常生活的全部。在这样一个弹丸之地,居民之间往往互相熟识,从小长于斯的夏薇,当然也认识朱塞佩多年了。
只不过,上个月见到朱塞佩的时候,他还是银行办公桌前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职员,与眼前肮脏潦倒的“流浪汉”完全判若两人。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原本阳光上进的青年,怎会发生这样可怕的变化?
此时的朱塞佩,全然不顾形象,四仰八叉睡在马路上,而且还在呼呼的打鼾。
那鼾声简直像是野猪在咆哮。
夏薇对准他的耳朵,也开始咆哮:“嘿,听到我的话了吗?马路上可不是你睡觉的地方,要睡就回家里去睡!”
“君子动口不动手,淑女动口也动手。”夏薇就是这句话的身体力行者。她使出全身力量,猛烈摇晃着朱塞佩,摇得他全身每块骨头都格格作响,脑袋在地面咚咚的砸。
这种摇法,就算死人也会被她吵醒。
朱塞佩终于迷迷糊糊醒来,乜斜着醉眼,低声咕哝:“是你,薇……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薇没好气的瞪他:“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钟点,你不是应该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吗?”
朱塞佩忧伤的蓝眼睛变得黯淡了,勉强笑了一笑,那笑容却有说不出的苦涩。
夏薇不禁有些吃惊,在她十几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迟疑着问:“你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回家?”
朱塞佩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喃喃有词:“回家?……是的,每个人都有他的家,可是我呢,我却没有家了……”
夏薇追问:“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朱塞佩痛苦的摇了摇头:“你帮不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够帮我……”
他半闭着眼睛,脚步蹒跚着,又向街边那张长椅挪过去,然后一头躺倒在上面,大约三秒钟后就发出鼾声。
这次,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还是假装睡着?
夏薇只知道,一个假装睡着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叫不醒他了。
她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奇怪……在这家伙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呢?”
“当当当!……”远处教堂的钟声猝不及防的响起,把夏薇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