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厚重,他却不知有什么值得说的要写这般多。
江辞流平日习惯沿线平整地撕开信封,今日手却抖了一下,信封沿着弧线撕裂开来,再不能用了。
展开信,内里整整三张信纸。
“展信安。”
一笔极其端庄秀丽的小楷,一看便知平时没少下功夫。
江辞流平日习惯一目十行,但看到这手字,却不由放慢了速度,流连在字里行间。
……
大道之下,四方皆路。行路难,世路艰。
苏子瞻有诗:且并水村欹侧过,人生何处不巉岩。
世路虽多,但到底是不好走的,虽如此,也不能停止不前。心火不灭,前路便宽。
若是我,也会随袁陶一般,舍了那荣华富贵,去寻无边自由。
因你替袁陶做了选择,私将你引为半个知己。
……
袁陶是《桃源记》主人公,最终舍了荣华富贵,追其心中所求。
江辞流双手顿在空中,眼神流连在“知己”二字之间。
过了许久他扣下信纸,深吸了一口气。
她悄悄引他为知己。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就知晓他。
江辞流垂眸,食指轻轻摩挲在信纸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一灯如豆。
桌上的烛火轻轻跃动着,带着小心翼翼的韵律,忽明忽暗。
江辞流凝视着那一团颤抖的焰火,自己的呼吸也融入在这明灭的节奏里。
……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愿你无畏,愿你自在。
顺颂时祺
过了许久,直至三更鼓声响起,江辞流才站起来。屋内只燃着一盏烛火,内里黑魆魆的。
屋内简陋,江辞流顺着记忆寻到柜子,顺手将灯盏放在衣柜之上。内里只有不过四套衣服,两双鞋。江辞流拿出他的包袱。
江辞流将那封信放了进去,烛火忽明忽暗,映照一地残影。明灭间,却折射出五彩的金光,正对着包袱露出的一小片布料上,上面还绣着细密又白净的兔毛。
*
宋砚昔再去岳氏书铺已经是十日后。
“宋女郎,许久未见。”岳掌柜照旧十分热情地打了招呼。
宋砚昔笑笑,“近些天有旁的事情要忙。”
打过招呼,宋砚昔又逛了逛,照旧淘到两本书,岳掌柜又走了过来。
“宋女郎。”
“岳掌柜有何事?”
“这是要转交给女郎的。”掌柜的拿出一封信来。
宋砚昔低头,照旧是一封用火漆蜡封着的信,信封上照旧什么都没有写。
宋砚昔知道这信是谁给的,却是不解:“怎的还有信?”
岳掌柜也摸不清头脑,但他只是办事的人,没有窥探顾客隐私的权利,答非所问,“这是浔阳小生五日前送来的。”
宋砚昔更摸不着头脑。
二人不算相熟,甚至不认识,这样三番两次写信,倒显得他们交情甚笃。
难不成,他也引她为知己?
宋砚昔笑着接过,“如此便劳烦岳掌柜了。”
岳掌柜摇摇头,“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宋砚昔离去后,掌柜的这才想起来,好像有许久没有见到江辞流了。
往日他三天两头往书铺跑,隔了五日倒显得不寻常了。
掌柜的摇摇头,走到柜台后面翻看借阅记录。岳氏祖训,无论贫穷富贵,都要抽些银钱来接济穷人。他一毛不拔却又不想违背祖训,只好将书免费借给旁人,期限一月。岳掌柜正翻着记录,却看见了江辞流的名字。
岳掌柜这才想起来他借出了一幅帖子。
那可是名家真迹啊!
江辞流不来,莫不是因为他不想还这帖子了?
想到这里,岳掌柜急了起来,那可是孤品,很值钱的!他说什么也要追讨回来。可他又不知江辞流在何处……
除非找到他的熟人……
岳掌柜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了,他还知道一个人,想来与江辞流熟识,托她找江辞流再合适不过了。
*
宋砚昔回府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封信。薄薄一层,与她的一厚沓形成鲜明的对比。
展开,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信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
宋砚昔却笑了起来。
她引他为知己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却没想到他这般贴心,礼貌地应了下来。
宋砚昔抬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