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连日来的暴雨半夜压塌了外祖父老宅的屋顶,同时外面的沟渠涨水,把墙上的老鼠洞冲开涌入,积水瞬间淹没了房间。
一老一小挤在倾倒一半的房檐下,望着接天的雨水等天亮。
那天是茯神六岁生日。
同一天传来消息,成王攻入京都成了成国的开国皇帝。
彼时中原有三个国家,在之后十年里相继灭亡,只剩下大成一统河山。
按理说,皇帝位置早就坐稳多年,留在家乡的女儿应该被接去皇城一家团圆,但是茯神被遗忘了。
成帝初登大宝,年富力强,广开后宫,三千佳丽都嫌不够,最不缺的就是给他生孩子的人和孩子。
跟茯神一起被遗忘在乡下的还有一个二公主,软宁。
软宁的母亲是当地世族韩家的嫡女,被家族献给了彼时的成王,身份也是侍妾。
对当时正在逐鹿中原的造反头子来说,和其他大门阀联姻结盟是必要的,正妻的位置自然要空出,留作大用。
但侍妾跟侍妾也是不一样的。
茯神的母亲是医女,却不治而亡,从她生孩子到病死,成王都没有来看过一眼,只一句知道了,派人厚葬了事。
软宁的母亲和成王两厢情深,成王在外征战打江山,也会放下军务,快马加鞭回来见白月光最后一面。
茯神和软宁虽然都被养在乡间,身份待遇却天差地别。
正如她们名字的来源。
软宁的名字取自成王给白月光的情诗:“故人携手河梁别,说归期、软语丁宁”①。
茯神的母亲是一位女医,为她取的小名还叫做茯神。
茯神是一味药材,主安神镇静,用于治疗心神不安、惊悸、失眠。
她希望茯神能夜夜好眠,不惊不惧,安然一生。
“三公主,快,快去接旨,陛下的赏赐来了。这回也有你的份。”
外面远远传来一道阴柔尖细的声音。
陛下?赏赐?
茯神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缓缓掀开马车的车帘,向外看了一下。
此刻太阳已然落山,整个车队都忙着安营扎寨。
她的马车停靠在树林边缘,也是整个车队的边缘。
此情此景,莫名熟悉。
茯神十六岁,软宁十七岁那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节,远在京都的皇城忽然来人,带来陛下的圣旨,由数千禁军护送自小养在陈郡的公主们归京,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主要是二公主软宁,茯神是被顺带的那个“们”。
软宁乘坐的马车闻名天下的巧匠特别敕造的,超规格超品级,堪称一座行走的豪宅。
谕旨亲赐,规制越过亲王,连外面装饰的材料都是珍奇异宝。
茯神的马车是当地县衙随便找来的一辆车轮子都不对称的普通马车。
茯神是后来偶然从别人那里才听说,原本奉旨迎接公主的使团得知两位公主自小一块长大,感情甚笃,认为二人可以同乘一座马车,路上一同吃住也能互相陪伴,请示将原本计划的两辆马车合并做了一辆,因此在原本就顶格的品级上又适度增加了半品规格,好将事情办的更漂亮。
正值三月三上巳节。
陈郡的上巳节有一个习俗,未曾婚配的少年郎君们会给同样未婚配的满十五岁的小娘子们送挂着自己所写诗签的花,以得到的诗签数量和优劣排作当年的百花谱。
刚好正值三年大酬神的时候,那年的百花之首还要扮作花神游行。
前两年都是陈郡最大世家的贵女陈冰清和软宁争夺,轮当魁首。
那年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最后算下来,茯神比她们俩竟高出三支。
软宁对此次扮演花神志在必得,为此做了大量准备,早已视为自己囊中之物,对这个结果完全不能接受,酬神结束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得知使臣来意,软宁脸上的泪都没有干,当即便说:“我不要和她共乘一辆马车,这辆车是我的,你们再找一辆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