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了一天，方澈寻了个由头，和左小安一起在仓库里清点新到的玻璃罐子，她一边手脚麻利地检查，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前两天来的那几个媒婆，妈跟我念到了好久，说条件都怪好的。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左小安正搬着一只箱子，闻言手微微一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垂下眼，盯着纸箱一角，“嫂子......我，我还不想这么早定下来。我喜欢工作，不想结了婚面对三姑六婆。”
这个方澈可以理解，她点点头，眼睛直直看向她，“是还不想结婚还是有了别的选择，这个可得说清楚些。”
左小安的脸更红了，她知道，自己和韩斌的事，大概是瞒不住了。
“我......我和韩斌还挺聊得来的，他人也挺好，在厂里帮衬我许多。可，上回那事，我心里还有点怕，就想着再多处处，再看看。”
方澈心里有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你考虑的对，终身大事可不急于一时，自己心里觉得舒服比什么都强。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和你哥都支持你的，至于妈那边，我替你说说。”
左小安感激地点点头，“嗯，谢谢嫂子！”
赵彩华听到方澈的话，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女孩子拖不得，一拖二拖久年纪大了！
“妈您别担心，小安好着呢，就算再过几年，想娶她的人也排长队。女孩儿自由的时间太短，等到嫁人以后就身不由己了，既然她不急，咱们就再让她放松几年吧。”
这倒是，赵彩华从前在家中时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她所有的苦难全都是婚姻带来的，况且......方思君这个嫂子都没意见，她当妈的干嘛要迫不及待把女儿赶出去，这样想着，她便也随他去了。
倒是韩斌那滑头的小子，大概是知道了方澈已经知晓他和小安的事，那殷勤劲儿更是上了一层楼，远远看见就扬起笑脸大声打招呼，“方厂长早！”汇报工作时，也总会把“小安同志她们包装组配合得特别好”这样的话捎带一句，平时不出去跑业务，就去车间手脚麻利地帮忙。
方澈只当什么都没看到，心里有些好笑，又为小安感到一丝欣慰，这韩斌，目前看着确实还算不错。
过了几日，方澈收到了老师寄来的信。上回方澈请老师帮着物色人才，没想到短短时间里还真的被她给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名叫孟岚芷。
何夕照对于身处逆境时拉过自己一把的学生的事情十分伤心，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十来页，全都是孟岚芷的基本情况。
出身工人家庭，在那样的年代里依然心怀大学梦，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则在家里自学，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被选拔推荐上了大学，生物相关专业毕业。孟岚芷为人聪慧沉稳，也肯吃苦钻研，是块搞研究的好料子，只是家中父母思想守旧，眼见女儿年近二十八岁还不谈婚嫁，觉得丢了大脸，竟然逼着她嫁给一个几乎没见过面的男人，她不愿意就不停地言语打压侮辱。
孟岚芷有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倔强，这样的包办婚姻她是绝对不会接受的。苦闷彷徨之际，她得知何教授这里有个去南方省份乡镇工厂筹建菌菇研究室的机会，与她的专业完全对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想要离开这压抑的环境，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去。
很快的，孟岚芷本人便按照地址，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里。
方澈打量着眼前的姑娘，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思虑的淡淡倦色，眼神清澈而坚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完全不见大城市来的骄矜。
第一面，方澈就很喜欢眼前这位女性。
说是面试，其实就是两人互亮底牌。
“孟同志，首先，我是非常欢迎你能加入我们加工厂的。但是，我们这里的情况，我必须再跟你强调一下。我们的研究室是从零开始，设备需要慢慢添置，住宿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一间单人间，不过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生活条件必定是比不上城里的。”
孟岚芷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方厂长，条件艰苦我不怕，我学这个专业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而且，我认为如果能靠自己培育出一株新菌种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我父母那边，可能会有些麻烦。他们现在并不知道我的工作调动，要是知道我跑到这么远的乡下来，恐怕会来闹事。”
方澈笑了笑，笑容里有令人安心的力量，“只要你本人愿意扎根在这里搞研究，其他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们会负责。我们这儿虽然是乡下，但也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短短一席话，驱散了孟岚芷眉间最后的阴霾。
她郑重地点点头，“方厂长，我愿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