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丧钟(2)
    宴飞英是五岁那年入玉云谷,拜入姜越门下的。

    年轻的姜越为人很是严格,好在宴飞英勤恳踏实,天分虽不算顶尖,但苦学亦能补拙。

    宴飞英时常能感觉出姜越对他或许并不十分满意,姜越喜欢聪明的孩子,而他好像总差那么一点。

    然而,于年幼的宴飞英他而言,姜越却与父亲一般无二。

    他崇拜姜越,爱戴姜越,在姜越的悉心教导下,他的医学武功造诣也一步步提升。他有了更多的师弟,也成为谷中人人敬重的大师兄。

    他终于成为了姜越心中最能信任的存在,他坚信自己就是姜越的传承。

    他原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一天天踏实又平淡地过下去——直到姜别被带进山门的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宴飞英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天色如何,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午后,姜越召集了一众弟子,在略显昏暗的大堂里跟他们说:

    “这是为师路上捡到的乞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

    宴飞英有些惊讶,借着夕阳的余晖去打量这个小孩。他很瘦弱,背后的骨头突了出来,面上挂着一个挺大的面具,感觉下一秒就要挂不住落下来一样。

    宴飞英想,身为大师兄,他须得多加照拂这小孩才行。

    怎料拜师之后没过几天,这小孩生了一场大病。宴飞英他们没能看到姜别的病状,但据姜越说,这病极为凶险,不许他们探视。

    在姜越的悉心照顾下,小孩总算大病初愈。姜越异常欣喜,当即便昭告宗门,要收这小孩为义子。

    甚至还给他改了名字,随姜越的姓,单名一个别字。

    宴飞英很少见到姜别,姜越把他保护得很好,对他的偏心也是人尽皆知。兴许是因为之前那场病伤了根本的缘故,姜别一向羸弱多病,需常常用药养着才行。他的每一碗药都是姜越亲自煎的,不仅不过他人之手,用的还都是谷里最名贵的药材。

    自从姜别进谷后,姜越不再单独教宴飞英功课,甚至都顾不上他了。宴飞英心里不是滋味,但也知道姜越忙着照顾师弟,便鼓起勇气主动请缨帮忙煎药,迎来的却是姜越不近人情的回绝。

    “你功夫还没到位,要吃死人的。”姜越对他这么说着,将他赶出了药房。

    宴飞英心有不甘,却一个字都辩解不了。

    他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勤奋,到头来居然连给个小乞丐熬药的资格都没有。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自打这小乞丐开始学医之后,谷中的珍贵医书永远都是先经这乞丐之手,之后才轮得到宴飞英他们。

    甚至他还得去求姜越,姜越才肯提前让他看上一眼。

    抱着从姜越那里求来的医术,怨恨就这么在宴飞英心里扎了根。

    ——我是可是堂堂大弟子啊!这些年来我将所有的忠诚都献给了玉云谷和师父,我自己靠努力拼来的,凭什么一个小乞丐就能颠覆这一切?凭什么要我捡人残卷?!

    他恨,他不甘,可作为大弟子,他需得维持仁厚的形象,作为姜越的追随者,他也永远不可能怨姜越没法一碗水端平。

    可这些滔天的情绪总得有一个出口,于是所有的怒火就都朝向了那个苍白瘦弱的身影。

    ……如果有人能替他收拾收拾这个小乞丐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宴飞英开始在身边物色人选。他惊喜地发现还有另一个人也同样痛恨着姜别,那就是李相宁,他的师弟,就像他忠于姜越一样,李相宁也对他抱有同样的忠诚。

    当年他们都年少,并不知道嫉妒可以杀人。

    回过神来时,十五年都过去了。

    在宴飞英默许下,李相宁折磨了姜别十五年之久。这个忠诚的拥护者比他想象得更加得力,于是他自然而然地纵容了一切。

    ——包括李相宁最后那个杀了姜别的决定。

    事到如今,看着跪在棺前的姜别,宴飞英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李相宁当时真把姜别杀了就好了。

    如果姜别死了,一切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为什么李相宁没能杀了他?

    一抹阴湿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宴飞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那些翻腾的暗潮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层薄冰。

    旁边有个弟子被满地的纸吸引了注意,正要捡起来看,宴飞英眉尾一挑,向前一步,状似无意地踩在了那张纸上。

    姜别道:“师兄就不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宴飞英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攒紧又松开,声音依旧是镇静的,“左不过是你狡辩之词,不看也罢。来人,把这凶手押下去关起来,以候发落。”

    话音一落,李相宁疾步上前,剑如鸿影一闪而过,姜别则堪堪向后一仰,手中施力,作势起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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