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谢栖闻意识模糊,已不知在此过了多少时日。他浑身是伤,前几日又刚被拔光了指甲。
“上头催得紧。”一个狱卒在旁边摆弄着行刑用的木棍,“我说谢公子,谢家那几个都死绝了,你这么个病秧子。认了罪,少受些苦,不好吗?”
那狱卒一边说,一边不耐地用木棍拍了拍他的脸。
死绝了……
是啊……父亲、母亲、兄长们……都死绝了……
谢栖闻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脸。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流干了,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副皮囊挂在这刑架上。
他张了张嘴,艰难吐出几个字来:“谢家……无罪……”
“什么?”那狱卒没听清。
“谢家……无罪……”他抬起头来,又重复道。
随即沉重的一棍就落在他的小腿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他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凄厉的叫声在这阴暗的刑房里撞来撞去,最后闷死在他的胸口。
第二棍很快就落在他另一条腿上。
这次他没能叫出声。只大张着嘴,拼命喘息着。那疼痛从小腿一路往上蹿,蹿进胸口,把他的内脏都搅乱。他想吐,胃里却空空如也,抽搐了几下后只呕出一口血来。
那狱卒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把棍子往地上一扔。
“行吧,今儿就到这儿。再打下去怕是要死人。拖回去,明儿再来。”
他意识涣散,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深深浅浅的影子。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两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刑架上卸下来。两条断了的腿拖在地上,就这样一路拖回了牢房。
他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呻吟。只垂着头,任自己残破的身子被扔在草堆中。
好冷……
郢都的冬天原来那么冷吗?寒气几乎侵入骨缝,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他想起谢府,冬天烧得暖暖的地龙,他的房间总是最暖和的。因着他身体孱弱,一到冬天便不怎么出门。家里人常围在他身边,陪他读书作画……
谢栖闻把脸埋进草堆里,试图汲取些许温暖。
外头传来狱卒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听说没有?镇北王府那位郡主,不日就要到郢都了……”
“是那个什么被人称作‘北阎罗’的?”
“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呵,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被她一鞭子从马上抽了下来,脸都抽烂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谢栖闻却上了心,他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镇北王府,郡主……
是叫做……慕听淮的……
两日后。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朱红宫墙,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也结了一层薄冰。
马蹄声踏过空寂长街,卷起雪花飘飞。
一行人身披玄甲,穿过大街,直奔宫门。
为首之人便是慕听淮。
她着紫色大氅,金带束发,身姿挺拔如雪中松,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风雪扑打在她那张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孔上,她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身为女子,却英气凛然,眉如刀裁,瞳似墨色。她薄唇轻抿,策马徐行间,全然不见闺阁女儿的柔婉之态。
她正侧着身,同身旁之人说些什么。
那人同样骑在马上,身形比慕听淮略矮些,玄甲裹身,腰带长刀,面容冷峻如覆寒霜。若不是偶尔露出的柔和神态,也很难看出是个女子。
这是慕听淮的贴身护卫——慕隐。
“谢家如何?”
慕听淮兴致不高,大胜而归的喜悦被这郢都之中的肃杀气氛完全冲淡了。
慕隐微微俯首:“通敌叛国,除了次子谢栖闻,全都死在了狱中。陛下怨他们不认罪,觉得刑罚太过失了皇家颜面。”
“死在狱中?怎么个死法?”慕听淮心下一惊,更是愁云惨淡。
“谢怀清和他的夫人,以及三位公子,都是‘畏罪自裁’,属下细细查过,都是受尽酷刑而死,至死都未认罪。还有一位病弱的小公子谢栖闻,在狱中尚未断气。”
“谢怀清那个老头子,当年父王进京述职,他还在宫宴上跟父王吵架。说什么‘武将跋扈,拥兵自重’,把父王气得差点当场拔剑要砍了他。”
“郡主,谢家世代清流,谢怀清虽然迂腐,但要说他通敌叛国……郡主信吗?”慕隐问。
“那个小公子呢?他认罪了吗?”
“没有。陛下下旨,只要认罪便只贬为奴籍,免他死罪。”
慕听淮轻挑眉头看向慕隐道:“所以,谁会相信谢家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