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 章 突然间的不舍
忽然想起来的气味。这气味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念念身上,另一头穿过千山万水,系在他南京里的床头,让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翻来覆去地想念。

    他闭上眼睛,那根线忽然绷紧了,把他拽回了这间老屋,这个院子,这个女人的面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念念的小肩膀,看向明月。

    明月站在晨光里,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穿着件薄薄的羽绒服,虽然化了比较浓的妆,但掩饰不住憔悴,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深不见底的看着他。

    她还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他和念念,眼眶微微泛红,但忍着没有掉眼泪。

    志生的心脏忽然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晚。

    不是“想起”,是忽然“看见”了——他看见她赤着脚站在他门口,穿着这件睡裙,头发散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叫他“志生”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她站在门槛上,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翅膀张开了,不知道是该飞还是该退。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神。

    吃惊。他是吃惊的。

    他当时是真的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明月会主动来找他。三年了,他以为她已经彻底放下了,以为她早就忘了他这个人,以为她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了。所以当门推开的那一刻,当明月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来找我?

    然后他看见她笑了。那种悬在半空中、脚下没有着落的、荒唐的笑。

    然后她退了回去。

    然后门关上了。

    然后他听见她赤着脚走过堂屋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东屋门关上的声音。

    他躺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床板上的钉子,一动也不能动。他想追过去,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被自己的吃惊压住了,被三年的沉默压住了,被他从来不会主动、从来不敢主动的那个自己压住了。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现在,天亮了,他要走了。念念抱着他的脖子,闻着奶香味,他看着明月。

    她站在门口,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冷淡,甚至不是昨晚那股烧得滚烫的渴望。那是一种更朴素、更深沉的东西,像老屋地基下面的石头,被埋在土里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被翻出来过,但一直都在。

    那是不舍。

    真真切切的、毫无遮掩的、藏不住也不想再藏的不舍。

    志生的喉咙忽然紧了。

    “明月。”他叫了一声。

    声音是哑的,比昨晚在卫生间里叫她的那一声还哑。

    明月没有回答,但她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堂屋的门槛,站在了阳光里。晨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没睡好的青色。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志生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明月。

    念念还在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肩窝里,抽抽噎噎的,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闹了,但还是不肯松手。志生一只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

    他想碰她。

    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她了。离婚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碰了,没有资格了。可此刻她的手就垂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离他的指尖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的手在空中颤了颤,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鸟。

    然后他听到老高在外面按了一下喇叭。

    “嘟——”

    很短的一声,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明月像是被那声喇叭惊醒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她低下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念念的后脑勺,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声音很轻很轻:“念念乖,让爸爸走,爸爸还要上班。”

    念念哭出了声,奶声奶气地喊:“不要爸爸走……要爸爸陪念念……”

    志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念念从怀里放下来,蹲下身子,两只手捧着她的小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念念的脸蛋软软的,热乎乎的,泪珠是咸的,沾在他拇指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念念听话,”他的声音不稳了,像一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线,“爸爸下次回来给你带大娃娃,好不好?”

    念念抽噎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可两只手还是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志生低下头,在念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明月。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他眼里的那层薄雾终于凝成了水珠,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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