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紧闭。
不是暂时歇业的那种闭,是用一把巨大的、生了锈的挂锁,从外面死死锁住的闭。玻璃门上贴满了灰尘,透过脏污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大厅。那些曾经摆放着莲花蒲团的垫子不见了,那些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能量水”展示柜搬空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太极八卦图也被撕扯下来,只剩下一角残破的纸片,粘在墙上,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无力地颤抖。
门前的台阶上,散落着几张被踩踏过的宣传单。纸上印着王觉伟仙风道骨的头像,和那句蛊惑人心的广告语——“连接宇宙能量,开启生命觉醒”。现在,那画像被泥水玷污,被鞋印覆盖,字迹模糊,像一场荒诞剧散场后,被遗弃的、毫无价值的道具。
街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朝这边啐了一口。
“呸!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早该关门了!骗了我表姐两万块钱买那什么‘圣水’,屁用没有!活该!”
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头,一边用沾满油污的手摆弄着链条,一边慢悠悠地搭腔。
“听说没?那个王大师,判了。诈骗罪,数额巨大,至少十年。还有那个开家具厂的陈老板,也进去了,说是行贿,不正当竞争,好几年跑不了。报应啊,真是报应。”
“可不是嘛。”老板娘撇撇嘴,朝养生堂努努嘴,“前几天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门口哭,说钱被骗光了,病也没好,现在可找谁去?造孽哟!”
正说着,街角转过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慈航”字样的布袋子,步履蹒跚。她走到养生堂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抬头看着那把生锈的大锁,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摸了摸冰冷的锁头,又摸了摸那被撕掉宣传画的、残留着胶痕的玻璃。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王大师……王大师……我的钱……我的病……”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像破碎的风箱。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她儿子,脸色铁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妈!你还叫他大师!他就是个骗子!大骗子!法院都判了!你的棺材本都被他骗光了!你还念着他!”
“不会的……王大师不会骗我的……他说喝了能量水,我的心绞痛就能好……他说了,心诚则灵……”老太太固执地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心诚个屁!”儿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紧闭的大门,“你看看!看看!人都跑了!锁都生锈了!你的心诚,你的钱,都喂了狗了!”
老太太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把锁,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们,看到里面那个曾经对她慈眉善目、许诺给她健康和安宁的“王大师”。但里面只有空荡,只有黑暗,只有她被骗走的、再也回不来的积蓄,和那份被碾碎成渣的、可怜的希望。
儿子狠狠一跺脚,强行拉着一步三回头的老太太,踉踉跄跄地走了。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破败的尽头,像两片被时代的洪流和个人的悲剧,轻易卷走的落叶。
杂货店老板娘和修车老头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才叹了口气。
“作孽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公里外的青林寺,却是另一番景象。
山门大开,洒扫洁净。深秋的阳光虽然清冷,但照在古朴的殿宇上,依然有种庄严温暖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但今天,寺里比往日更加“热闹”一些。
不是香客如织的那种喧闹,而是一种……克制的、有序的繁忙。大殿前的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热茶、一次性水杯,还有几摞印刷精致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正信导归——认识佛教基础知识”。桌后坐着几位身穿海青的僧人,还有几位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男女居士。他们面前,或站或坐,围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年龄大多在五十岁以上,有的甚至更老。他们穿着普通,有的甚至有些寒酸,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了茫然、焦虑、羞愧和一丝希冀的复杂神情。他们中有些人手里还攥着印有“慈航”字样的布袋或宣传单,有些人则空着手,只是不安地搓着手指,或者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们是“归者”。
是慈航养生堂倒闭、王觉伟被捕、骗局彻底曝光后,从那个虚幻的“能量梦境”中惊醒,又坠入现实冰冷和绝望深渊的、曾经的“信众”。他们被骗走了钱财,被骗走了健康,更被骗走了对“信仰”或“希望”最后一点可怜的信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