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镇子里,议论明显多了起来。在菜市场、在老人扎堆晒太阳的墙根、在小卖部门口,青林寺和“那个上了电视的年轻和尚明澈”,成了新的谈资。话题围绕着免费义诊、实在的姜枣茶、了尘师父“一看就准”的脉象,以及节目里惊鸿一瞥的、古朴清寂的寺院景象。
老人们说起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亲切感——“了尘师父给我看过,方子管用!”“那姜枣茶,寺里自己熬的,味道正!”“明澈小师父,看着就清净,说话在理。”
这些议论,夹杂在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里,并不高声,却如同春雨,无声地浸润着青林寺在本地民间信誉的土壤。一些原本只是偶尔去寺里烧香、或者从未去过的镇民,心里也悄然生出了一丝好奇和好感。这种好感是朴素的,基于最直接的“实惠”和“好印象”,尚未上升到信仰层面,却是一种宝贵的社会认同积累。
当然,也有不和谐音。慈航会那边,自然炸了锅。王觉伟和刘理事看到节目时,脸色恐怕比那天的绸面唐装还要难看。节目虽未点名道姓,但“不同的声音”、“理念不同”的指向,加上刘理事那身扎眼装扮在镜头前一闪而过的“丑态”,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们苦心经营的“神通”形象,对比得愈发滑稽和可疑。
镇子上开始悄悄流传一些说法,说是慈航会的人憋着劲,要找青林寺的麻烦,又说电视台的记者收了青林寺的好处。但这些流言在大多数朴实镇民那里,并不太站得住脚——毕竟,谁真帮了忙,谁光要钱不办事,大家心里有本账。流言反而让一些人对慈航会更加疏远。
这些山下的风声,通过来寺里送菜的老农、偶尔上山看望居士的家属、以及明澈自己有意识保持联系的几位老人,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地传回寺里。明澈听着,记着,分析着。他知道,慈航会的反扑是必然的,只是时间和方式问题。目前看来,他们还不敢、或者说没找到机会发动正面、激烈的冲突。舆论暂时站在青林寺这边。但这窗口期不会太长。他必须利用好这段时间,加速内部布局,巩固自身地位,让寺院具备更强的“抗冲击”能力。
周三下午,天气依旧晴好。阳光斜照进寺院,将影子拉得长长的。约定的时间快到两点时,明澈提前来到了山门外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的海青,外面是坎肩,站在一株老柏树的荫凉下,身姿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山路。午后的寺院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涛声,和远处隐约的、有节奏的木鱼声——那是哪位师父在殿里做午后的功课。
两点过五分,一辆沾满灰尘的白色小面包车,喘着粗气爬上了坡,停在山门前。驾驶座车门打开,林薇利落地跳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呢短外套,里面是浅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依旧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卷尺、笔记本之类。
“林居士,辛苦了。”明澈迎上几步,合十行礼。
“明澈师父,久等了。路上有点堵。”林薇还礼,语气比上次在工厂时多了几分客气,也少了几分生意场上的直接,或许是因为身处寺院的环境。“这山上空气真好。”
“山野之地,唯余清静。林居士请。”明澈侧身引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我们先去斋堂?还是客堂?”
“先看斋堂吧,桌子板凳,量大,要求明确。”林薇很专业地选择了从易到难。
两人走进寺院。午后阳光下的庭院,空无一人,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反射着白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古朴、沉静、略带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林薇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目光打量着周围的殿宇、回廊、老树,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都市人对这种“与世隔绝”氛围的新奇与某种放松。
走进斋堂。这里空间宽敞,但光线有些暗,高高的木窗棂透进几束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十几张老旧的长条木桌和配套的长凳,排列整齐,但木料颜色深暗,不少桌腿凳脚有修补过的痕迹,桌面更是布满刀痕、烫痕和经年油渍浸染的污迹,散发出陈年的饭菜、木头和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就是这些了。”明澈指了指,“用了很多年,朽坏得厉害,有些凳子已经不稳了。住持的意思,全部换掉,样式越简单牢固越好,颜色就原木色或稍深一点的漆色,与斋堂整体氛围协调。”
林薇放下工具包,拿出卷尺和笔记本。她先绕着几张桌子看了看,用手敲了敲木料,又蹲下检查桌腿的榫卯结构。“木料是普通松木,年头太久,又潮,确实不行了。这种长桌,结构简单,关键在选料和榫卯功夫。木料一定要干透,不然容易变形开裂。榫卯要扎实,不能用钉子糊弄。”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测量长宽高,在笔记本上快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