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得到便宜爹病危的消息,安寧不由微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忙唤来人宫人侍奉更衣。
末了又交代身侧之人,早些休息,不用等她。
一应穿戴整齐,安寧这才起身往太极宫方向走去。
其实对便宜爹能苟到现在,安寧还是挺新奇的。
毕竟无论原身记忆,还是史书记载,这位早该在十几年前,也就是安寧继位第七年溘然而逝。
然而这十几年来,眼睁睁这位便宜爹“病危”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却不知为何,在一眾太医救治下,每每都能吊著一口气儿转危为安。
就……求生欲还挺强的。
也不像传闻那般因为没有儿子难受到想要自杀。
就是次数多了,安寧都不禁怀疑是不是她把这届太医质量提升太多了?
不过想到归园山庄內,这会儿还精神奕奕的几位退休老大人。
只能说,也不算太意外吧!
思忖间,太极宫很快近在眼前……
安寧到来时,赵禎这会儿正被人搀扶著背靠在靠近窗侧的檀木软榻上,瞧著神色倒是比平日里还要好上一些。然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迴光返照的跡象。
“爹爹……”
安寧上前轻声唤了一声,伴隨著官家的到来,身后一眾宫人太医下意识退后几步。
“福康,你来了……”
福康,安寧心道,这个称號还真是陌生,这些年除了眼前这人还坚持不懈的唤这个名字外,已经很久没人这般了称呼过她。
就连如今的苗娘子,在她几次三番拒绝为苗氏加封,並毫不手软地废掉几位苗氏子弟前程时,也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女儿早非以往。
窗外,缠连数米的大红宫灯已熄灭,早前欢悦的曲调也已经散去。
只余明净的玻璃窗前,偶尔洒落的些许月华。
一时间,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儿,如今眾人敬服的官家,赵禎眼中不觉闪过些许晦涩。
在被“修养”至此的前几年,他还曾想过,朝中会不会有人来此“救驾”。
哪怕別有目的,心怀叵测……
起码证明他这位官家並非输地彻彻底底,一塌糊涂。
然而事实上並没有,起码这样的人没有一人能走到他面前。
甚至於眼前之人都无需特意管制於他,更是丝毫不在意他同几位幼女,甚至駙马接触……
“在福康眼中,爹爹这个官家是不是非常无能,甚至失败?”
良久,方才听榻上赵禎哑声道。
安寧却並未回答。
无疑少时原身眼中的爹爹是再伟岸不过,是宽容仁厚的帝王,是几乎对女儿有求必应的好父亲。
但可惜了,这一切在九岁时便彻底破灭,又在其后的每一日碎地彻彻底底!
女儿,再是疼爱的背后,依旧是一颗可以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官家,原来也可以被一干臣子逼得节节败退!
看著窗外不断亮起的灯盏,安寧心道,於这位爹爹,原身最后,怕是失望远大於愤恨吧!
至於安寧自己,倚仗这么些年的为政经验,去评判这时代的帝王行径,未免有些欺负人了!
因而这会儿安寧並未开口。
然而这般態度,却叫床榻之上,赵禎面色愈发苍白灰败了几分。
安寧这个官家未曾刻意阻止之下,有关上皇病危的消息传地很快。不多时以苗娘子为首的一眾娘子们很快便联袂而来。
同样赶到的,还有宫外几位成家的公主,安寧这具身体的妹妹。
此刻,眾人面上都带著如出一辙的焦急悲伤之色。
然眾人进屋的第一反应,也仍是率先看向一侧的官家!
见此情景,赵禎面上復又添了几分悲意。
弥留之际,屏退一眾儿女后,赵禎,这位仁了一辈子的上任官家仍是开口问道:
“福康,这些年,做官家的这些年,你可觉得快活?”
改革吏治,整顿军务,平衡各方势力,收復中原,这一桩桩一件件赵禎光是听著都觉得凶险异常,皆非寻常心力可得。
帝王之位,说著容易,做起来难,以上这些,更是一个不好局势都会彻底崩盘。
如此大的压力,逐渐淡漠的父母亲缘,这些当真值得吗?
月光下,赵禎瞳孔正在逐渐溃散……
黑暗中,只听眼前之人轻声笑道:
“快不快活又如何呢,起码掌控自身命运的人是朕,一言既出,无人敢违,站在权力顶峰为万民所敬仰之人亦是朕,不是吗?”
“这么看来,朕这些年当真快活极了!”
说这话时,安寧面上没有丝毫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