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上次的狂热和迷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有序的专业氛围。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但每个人的动作都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林浩站在新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声公,不断下达着指令。
“张铁柱!鼓风机二号位,风力检查完毕没有?”
“林大人!检查完毕!风力恒定,没有波动!”
“李三炮!第三批焦炭洗煤情况如何?”
“大人!硫含量已降至百分之二以下!完全达标!”
他的脚下,是一块画满了流程图和数据表格的巨大木板。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看起来就像天书一般。但对林浩来说,这就是成功的密码。
整个工地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专人负责。
矿石筛选场里,几十名工人正用不同孔径的筛网,将矿石按大小分级。大的、中的、小的,分门别类地堆成了小山。
洗煤池边,李三炮正带着人,用水力驱动的搅拌装置清洗焦炭。黑色的煤水不断流淌,带走了大量的硫化物。
鼓风机旁,张铁柱亲自监督着改进后的水车联动装置。新的设计保证了风力的恒定输出,再也不会出现上次那种间歇性停顿的问题。
最让人意外的是马周。
这位一向只会拿笔杆子的监察御史,现在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在各个区域之间来回奔走。
林浩“强行”任命他为“质量监督与记录总管”,负责核对每一批原料的重量和配比,并监督温度记录。
马周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觉得这样有失身份。但当他发现这套流程的精密和严谨后,立刻就被征服了。
“第十二批矿石,大粒三十斤,中粒二十斤,小粒十斤,配比精确!”马周大声汇报着,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林浩满意地点点头。有了马周这个“较真”的家伙把关,数据的准确性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障。
太阳西斜,第二次点火的时间到了。
林浩没有搞任何虚头巴脑的仪式,他跳上指挥台,对着所有工匠大声喊道:
“弟兄们!”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已经失败过一次!”林浩的声音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响亮,“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上所有的坑!”
工匠们的眼神开始发亮。
“这一次,我们不是在赌运气!”林浩挥舞着手臂,“我们是在验证我们的计算!相信科学,相信我们自己!”
“好!”张铁柱第一个大吼出声。
“相信科学!”李三炮也跟着喊。
“相信我们自己!”所有工匠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响。
马周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平日里被人瞧不起的工匠,此刻眼中燃烧着如此炽烈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点火!”
随着林浩一声令下,高炉再次被点燃。
这一次的轰鸣声比上次更加沉稳有力,就像一头苏醒的巨龙在低吼。
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
所有环节都严格按照新制定的SOP进行。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干到什么程度。
最大的变化是温度监控。
林浩制作了十几根不同金属配比的“测温棒”,并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比色温卡”。
每根测温棒的熔点都不一样,从八百度到两千度,梯度分布。
王师傅不再说“很红”、“特别红”这种模糊词汇,而是紧张地对着色卡大声汇报:
“大人!五号测温棒开始软化!炉温达到一千二百度!”
“大人!七号测温棒熔断!炉温达到一千三百五十度!”
每一次汇报,都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紧张。
马周拿着记录册,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在这种科学的流程下,人心中的侥幸和不安被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正确和规则的信赖。
这种感觉,就像在朝堂上严格按照律法办事一样,让人心安理得。
炉火燃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当夕阳再次西下的时候,王师傅的声音响彻全场:
“大人!九号测温棒熔断!炉温达到一千五百五十度!”
林浩通过观察孔往里看去,只见炉内一片刺眼的亮白色光芒,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眉毛都烤焦了。
他知道,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