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寂寞里,屋角时不时溜进来的老鼠就是男孩唯一的朋友。男孩会把一些食物分给老鼠,作为回报,老鼠也会跟他讲一些部落里发生的事情,就这样,男孩知道了部落里的很多秘密,无耻的背叛、肮脏的奸情、冷酷的谋杀……秘密构成了他的世界,而那些秘密在他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忽然有一天,连续三天都没有任何食物送进来,男孩询问外面的守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哀求、怒吼、砸门,却没有任何人理他,他被世界遗忘了,就好像十几年来一直被人遗忘一样。”
“只有老鼠朋友还惦记着他,老鼠从墙洞里爬出来,告诉了男孩最后一个秘密——男孩不被母亲喜爱的秘密。”
“原来,男孩的父亲并不是母亲的恋人,母亲根本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年轻的母亲在野外吃了熟过头的野果,被发酵的果子醉倒在地不能动弹,一个陌生的男子来到母亲身边,强迫母亲与他□□,母亲根本没有看清那男人的脸。一切结束之后,母亲呕吐了起来,把那些又酸又苦的果汁吐得一干二净。”
“十个月后,母亲产下了他。每次看到他的脸,母亲就会想起那个痛苦的夜晚,以及自己呕吐物的味道。如果没有巫师的预言,母亲本想将他远远的抛到深山,让豺狼鸟兽将这个肮脏的生命啃食的一干二净。他的出生是母亲的耻辱,母亲从没有欢迎过他,也永远……不会爱他。”
“之所以养育他,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男孩作为血脉高贵的首领之子,又学会了所有的祷文,是酬谢神明最完美的祭品。明天,他将会作为人牲被献给后土大神,所以才要饿他三天,以免男孩有力气反抗。”
“知道了这个秘密,男孩低沉的笑了起来,为自己,也为母亲。他是如此的不了解母亲,竟然十几年来一直幻想着她会爱他!母亲也是如此的不了解他,竟然不知道,只要她肯开口要求,即使是刀山火海他都会为她去跳,何必用这种手段!”
“规定的日子到了,男孩十几年来第一次被拉出了那间黑牢。他已经很虚弱了,任由人们给他沐浴更衣。人们绑缚住他的手脚,给他戴上繁星一样美丽的宝石,把他放在一个堆满了鲜花、果实和丝帛的车辇上,打扮的好像传说中绮丽威仪的神明。”
“祭井已经挖掘完毕,作为首领,母亲要亲手将车辇推落祭井,向神明奉上祭品。男孩仰起头看上去,母亲的头上已经有了白发,他坐在车辇上的丝帛堆里,感受着车辇随轮子一晃一晃,就好像回到了摇篮里。他突然想起,这是母亲第一次推着自己走在大街上,就像是母亲以前用推车推着妹妹一样,不由得轻轻一笑。”
“巫师祝祷三次,众人行礼如仪,恭请神灵收取祭品的铃鼓咚咚咚响起,那个出生起就注定的时刻到了。母亲肃穆地将他推到祭井前,短短的一段路,是母子俩二十年唯一单独相处的时间,在跌落祭井前,男孩终于忍不住问了母亲那个问题。”
“他问:如果你不会来看我,为什么要骗我?”
“男孩问了那句话之后,紧盯着母亲的脸,他希望能从母亲脸上看到愧疚、不忍、心虚、或者是愤怒、讽刺、怨恨也可以……可他看见,母亲的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她说:什么?”
“他是多么渴望她,把她放在生命至高的位置。她是他的母亲、他的神明、他的主宰,他献给她鲜花、丝帛和最甜美的果实,他为她微笑、哭泣、把能做的都做了一遍,却始终不能感动她的心。”
“无数个满含期待的日日夜夜,他跪在那扇窗子底下,向祖先祈祷,向大地祈祷,向天上众神祈祷……她也许明天会来,也许明天不会来,一切听凭她的心意,他全无办法,只能饱含着热情,一直一直去等待。”
“可她对这一切,只是面露茫然。他的热情、他的心意、甚至他的存在……她统统都忘了,或者可以说,从来就不想记得。”
“鲜花、丝帛、果实、还有宝石一样闪闪发亮的男孩一起跌落祭井,大地之神收到了最好的祭品,满意地一阵摇颤。祭井坍塌,大地合拢,祭祀成功,民众欢腾,女首领的脸上也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一次,他将生命还给她,她终于笑了。”
故事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温尔雅依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的脸色青白,恍如一具死去千年的僵尸,古怪而寒冷。
可祝平安却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一种柔软而悲伤的情绪盈满了她的心,让她忘记了一切,只记得他是那个小小的、可怜的男孩。她冲动地将温尔雅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感受到那个躯体因为惊讶变得更加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