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李敬前笃定的语气说:
“你放心去,省厅那边我打过招呼,他动不了你。”
这句话,成了他敢孤身赴险的底气。他一路走来,可离不开李敬前的帮助。
辽海国际大酒店的金星厅,水晶吊灯的冷光如碎冰般倾泻,将偌大的宴会厅切割得明暗交错。二十人座位的圆桌静置中央,桌面光可鉴人,却唯独在主位上孤伶伶摆着一把紫檀木椅,闻哲坐在那轻松的吸烟。
厅内再无第二把座椅,连角落都空荡荡的,连一丝可供落座的余地都没有,这份刻意的留白,比任何陈设都更显压迫。
“陈先生,请吧。”
一身毕挺警服的齐童苇,站在闻哲的后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神冷得像凝结了寒霜。
陈劲心里骂了一句“你这条闻哲的狗!”对着齐童苇微笑了一下,目光就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从圆桌到墙角,从落地窗外到厅门内侧,确确实实连一把备用椅、一个矮凳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遮掩住站立的局促。二十年在辽海呼风唤雨,哪怕是见省部级官员,也从未受过这般待遇。
陈子标的劝告犹在耳畔:“闻哲此举太过蹊跷,怕是有诈,不如让‘寒鸦’先动手!”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信李敬前的能量。
“闻省长倒是好兴致,”
陈劲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疑虑,嘴角勾起惯有的儒雅笑容,说:
“偌大个金星厅,竟只摆一把椅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哲手边的青瓷茶杯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讥讽,
“是闻省长觉得我陈劲不配与你同席,还是说……你这是提前给我‘上规矩’?”
没有华丽的“棋局”比喻,只有真实的羞辱感与试探,符合他“地下组织部长”在辽海一惯作风,在意自己的身份、脸面。
闻哲把烟按灭在硕大的水晶烟灰缸内,缓缓抬眼,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自带一股凛然气场。
他笑道:
“陈先生这段时间不是一直要见我?也是煞费苦心了。今天见了面,怎么又那么多讲究?你在辽海混了二十年,该懂一个道理,位置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闻哲的目光落在陈劲襟前的墨玉扣子上
,语气平和得像是老友闲聚:
“陈先生这枚镇纸扣,倒是别致。观其雕工,颇有米芾‘刷字’的写意风骨,想来是观澜书院的藏品?”
陈劲愣了愣,没想到闻哲会突然转了话题,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嘴角勾起惯有的儒雅笑容:
“闻省长好眼力。这枚扣子是我去年从苏富比拍得的,原是清代书法家何绍基的随身之物,玉质温润,雕工利落,正合我意。”
他站在圆桌旁,笑道:
“也久闻闻省长也精于书法,我原以为你整日忙于政务,无暇顾及这些笔墨闲情。”
“政务再忙,也需以笔墨静心。”闻哲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依旧平和,
“我偏爱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世人皆称其‘天下第二行书’,笔法苍劲,墨色枯润相间,虽不及《兰亭集序》飘逸,却字字泣血,藏着家国大义与铮铮风骨。
“书法一道,笔法是形,气韵是神。颜鲁公的字,笔笔见筋骨,那是因为他心中有丘壑、胸中有正气;反观有些书家,笔法再精妙,墨色再考究,字里行间却透着浮躁与谄媚,终究成不了大家。”
陈劲知道闻哲话里有话,却仍顺着话题接道:
“闻省长所言极是。不过我倒觉得,书法也好,处世也罢,变通二字最为重要。“米芾癫狂,却能在官场全身而退;何绍基仕途沉浮,却能以笔墨自遣。他们的字,看似张扬,实则藏着审时度势的智慧。就像这行书,需有中锋的沉稳,也需有侧锋的灵动,一味刚直,反倒容易折损。”
“变通不等于无底线。”闻哲的声音依旧平稳,
“米芾癫狂,却不欺世;何绍基沉浮,却不贪腐。他们的‘变通’,是处世的圆融,而非底线的退让。”
他抬眼看向陈劲,目光如平静湖面下的暗流,“陈先生是行家,也该懂得,真正的书法大家,既要笔锋流转,更要心有所持。”
陈劲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
“闻省长这话就言重了。我一介草民,收藏书画,不过是个人爱好,陶冶情操罢了,何来‘心有所持’的大道理?”
闻哲嘲讽的一笑,说:
“是吗?那我倒想问问,陈先生收购文徵明小楷的三百万资金,是来自劲宇集团的合法盈利,还是来自空壳公司的骗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