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笑了,笑得挺真:“宝华同志,我接访四个小时,接待了十九批群众,其中十一批是安置房的事,另外八批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这些人里,有一对老夫妻,七十多了,过渡费停发了六个月,租的房子房东要收房,老两口在接待室坐着不走,说‘没地方去了’。我现场给街道打电话,街道说‘财政没钱’。我问财政局,财政局说‘这笔钱年初就拨下去了,在街道账上’。宝华同志,你说这问题该不该我接?”
解宝华没接话,低头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韦伯仁这时候动了。他先是把面前那摞材料往买家峻那边推了推,然后小声说:“买市长,这几位常委签的意见,您看一下,主要是建议调查组收缩一下范围,先集中查安置房质量问题,资金挪用那块……是不是先放一放,等招商季过了再搞?”
买家峻接过材料翻了翻,三位常委的签名一个是宣传部长,一个是统战部长,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意见措辞客气,核心就一句:调查组工作节奏过于密集,建议分阶段推进,先查民生工程质量,资金问题待招商工作告一段落后再深挖。
“韦秘书长,”买家峻把材料合上,语气很平,“你个人觉得呢?”
韦伯仁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又赶紧攥住:“我……我就是收集意见,我个人的看法,还是以市委决策为准。”
“那你收集意见的时候,有没有跟这三位常委说清楚——资金挪用那块如果现在不查,等解迎宾把账做平了,再查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韦伯仁的脸白了白:“这……我没往深里说。”
“下次往深里说说。”买家峻把材料放在桌上,转向解宝华,“宝华同志,市委专题会开到这个份上,我就直说了。调查组不能停,也不能收缩。停一天,账就多平一天,证人心里就多慌一天。至于招商——我建议下周在省报发个通稿,把调查组的工作原则讲清楚:只查违法违规,不扰合法经营。营商环境不是捂出来的,是晒出来的。”
解宝华没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格外脆:“买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市委是集体领导,三位常委的意见,不能当耳旁风。这样吧,专题会形成个会议纪要,调查组工作继续,但节奏调整一下——资金问题查,但每周向市委汇报一次进度;安置房质量那部分,下周在媒体上公开检测报告,给群众一个交代。至于省报通稿的事……先放放,我跟宣传部碰一下再说。”
买家峻心里明镜似的:每周汇报一次,就等于每周给解宝华一次干预的机会;通稿“先放放”,就是永远不放。但会上他不能拍桌子,集体领导的规矩得守,况且常军仁已经帮了腔,再硬顶反而落人口实。
“行,按宝华同志说的办。”买家峻点点头,合上笔记本,“不过我补充一条:每周汇报的进度材料,同时抄送督导组。督导组上周进驻的,按规矩,重大调查事项他们有知情权。”
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督导组是省纪委派的,组长跟解宝华不是一条线,这点他心里清楚。但买家峻把规矩摆到桌面上,他没法当众反对。
“可以。”解宝华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常军仁经过买家峻身边时步子没停,只低声说了句:“下午我去你办公室。”说完就出了门,手里那杯凉茶一滴没动。
韦伯仁走得最晚,收拾材料时磨磨蹭蹭,等其他人都出了门,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买市长,那三位常委的签名……是解秘书长让我去跑的。”
买家峻看着他:“我知道。”
“我……我没法不跑。”
“我也没怪你。”买家峻拍拍他肩膀,“但下次跑的时候,别挑我开会前十分钟才送材料。你韦三敲的毛病我清楚,紧张就敲,今天敲了三回——你怕什么?”
韦伯仁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怕你当场翻脸。”
“翻脸有用吗?”买家峻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韦伯仁身边时停了一步,“伯仁,你记住一句话——会上翻脸是本事,会下递刀是阴招。今天有人递刀了,你知道是谁,我也知道是谁。你夹在中间难做,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刀递到别人手里,早晚有一天会扎到你自己身上。”
韦伯仁站在原地没动,买家峻走出去好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下午两点半,常军仁准时进了买家峻办公室。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干部考核档案,六个人的。都是这次调查涉及到的岗位——国土、住建、财政,各两个。其中一个你猜是谁?”
买家峻拆开纸袋翻了两页,停在一份档案上:“韦伯仁?”
常军仁点头:“他三年前从市府办副主任提秘书长,考核材料里有一段‘群众基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