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峻同志。”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看向走廊尽头,“安置房复工的事,组织部这边可以配合做一次干部履职评估。”
就这一句话。说完便走,皮鞋敲在地砖上,节奏沉稳如常。
买家峻站定,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组织部主动介入,意味着常军仁终于选定了站位。但他也清楚——在官场,主动往往意味着交换。常军仁要的,是一张未来牌桌上的入场券。
深夜十一点,沪杭新城管委会大楼仅剩零星灯火。
买家峻推门走进办公室,顺手将门反锁。桌上那份匿名举报信已经看了三遍——常军仁三天前通过机要渠道秘密转来,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里面却是三份干部考核档案的复印件。三名处级干部,两年前同时被提拔,同时出现在解迎宾的“云顶阁”消费记录里,又同时负责过安置房项目的审批环节。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不会说谎。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便接通,对面是省纪委三室主任老郑——二十年前在乡镇一起抗过洪的老伙计。
“老郑,我要递一份材料。”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北门,我亲自接。”
电话挂断。买家峻靠在椅背上,合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下午调研时的一幕——安置房工地围挡外,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拦住他的车,哭诉三年前交了认购金,至今不见一块砖。孩子的脸冻得通红,妇女的眼泪结成了冰碴子。那画面比任何举报材料都锋利。
凌晨零点四十分,买家峻离开办公室。
地下车库空旷,日光灯管发出沉闷的电流声。他走向那辆黑色公务车,钥匙刚插进锁孔,余光扫过后视镜——一辆灰色面包车无声滑入车位,就停在通道尽头,车灯未开,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心头一紧,动作却没变。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挂挡,驶出。经过面包车时,他余光瞥见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光线映亮半张脸——左颧骨一道三寸长的旧疤,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杨树鹏的人。买家峻见过这张脸,在花絮倩提供的监控截图里。
他没有加速,匀速驶出地库,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面包车没有跟上来。但这比跟上来更让他脊背发凉——不跟,说明目标不是今晚动手。
他们在等什么?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驱车前往省委。
省纪委三室的门虚掩着。老郑泡了两杯浓茶,将那份材料逐页翻阅,眉头越拧越紧。半晌,他抬头:“资金挪用这条线,证据链还差一环——解迎宾海外账户的流水,得等跨境协查。”
“多久?”
“快则两周,慢则一个月。”
买家峻没说话。一个月,变数太大。
老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家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递交材料的那一刻起,就正式站在了悬崖边上。解迎宾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深。”
“多深?”
“深到如果这次不能一竿子插到底——”老郑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买家峻端起茶杯,饮尽最后一口。茶是苦的,但他舌根泛出一丝回甘。
他起身告辞。走出省委北门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八个字——“云顶阁今晚有局,七点。”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这是花絮倩的惯用手法——用一次性的号码,发没头没尾的信息,既递了情报,又不留把柄。
傍晚六点五十分,云顶阁酒店。
买家峻换了辆私车,独自前来。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巷的货梯通道——花絮倩之前给过他一张内部路线图,手绘的,线条潦草却精准。货梯直通五楼后厨,穿过员工更衣室,有一扇不显眼的消防门,推出去就是五楼中庭的景观阳台。
阳台与“揽月厅”仅一墙之隔。隔墙是单面玻璃——从包间里看不见外面,从外面看包间却一清二楚。
买家峻隐在暗处。包间内灯火通明,一桌人推杯换盏。主位上坐着解迎宾,左首是韦伯仁,右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后颈文着模糊的青-色-图案。光头身边还坐着两个生面孔,西装革履,但坐姿散漫,指间的烟始终不断。
桌上酒过三巡,光头凑到解迎宾耳边说了什么,解迎宾摆摆手,声音从玻璃缝隙透出来:“老杨那边的事,让韦秘去协调,你少出面。”
韦伯仁连连点头,笑容堆得满脸都是。那笑容让买家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