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5章 铁网初合 暮色从沪杭新城的东边
背靠着门板,像一堵可移动的墙。

    “都不是。”买家峻说,“我是来听你说‘根底’的。”

    花絮倩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又缩回来。她抬头看买家峻,眼眶里有一点湿润,但没流下来。

    “我十四岁跟着杨树鹏从老家跑出来,那时候他刚把镇上第一个采石场盘下来,穿一件假皮衣,抽的是硬中华,一开口就说要带我去省城住楼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没念过几年书,觉得跟着他,总比回那个家强。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带我去住楼房,是带我去当枪手,替人顶名,替人收账,替人把不该存在的东西藏起来。”

    她停了一下,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云顶阁,我就是个幌子,营业执照上写我的名,实际每一分钱都从杨树鹏那儿过。他让我陪那些人喝茶、打牌、记下每一个进去的人的脸。我做了十六年,认识的人比他手机里存的还多。”

    买家峻问:“解宝华,你在云顶阁见过几次?”

    “十一次。”花絮倩答得很快,“有三次,解迎宾也在。他们不在大茶室,在后面的那个书画室,说是看字画,其实是谈事。我送茶水进去过两次,见过桌上摆着文件,红头的那种。”

    “文件内容?”

    “看不清,他们看见我进去就合上了。”她抿了抿嘴唇,“但有一回,我听见解宝华说了一句——‘常军仁那边,要再压一压,组织部长的嘴,有时候比纪委还难堵’。”

    屋里安静了几秒。买家峻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细长的疤上,之前她总用丝巾遮着,今晚没遮。那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旧线,可一旦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再也挪不开眼。

    “杨树鹏给你打过电话。”买家峻说。

    花絮倩点头:“他说我要是敢去纪检,就让我女儿以后在学校门口认不出我。”她顿了顿,“我没女儿。他那话是吓唬人的。但他知道我怕什么。”

    “你怕什么?”

    她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买家峻,眼底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像瓷器裂口一样锋利的东西:“我怕我到了最后,连个作证的资格都没有。怕你们查来查去,上面一纸调令下来,你就走了,我白落一场空。”

    买家峻没闪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这话里有怨气,也有试探。这些天她躲着不露面,但风言风语早吹进她耳朵里——说专案组权限有限,说开发商在省里有人,说沪杭新城这盘棋,弄不好就是活棋下成死局。她怕,是正常的。不怕才怪。

    “我走不走,不取决于他们。”买家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实,“取决于你给我的东西,够不够实。”

    花絮倩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座垫下面抽出一个U盘,外面裹着一圈黑色胶带,像包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才递过来。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她说,“第一,云顶阁这些年所有‘特殊客人’的名单和消费记录,账是杨树鹏让我做的,每一笔我都留了底。第二,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最后一笔资金往来的银行流水,通过地下钱庄转的,中间过了四层离岸账户。第三——”

    她停住了,像是要用尽力气才能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第三,解宝华去年中秋节晚上,在云顶阁书画室里说的那段话的录音。我当时把手机放在茶壶后面,只有六分钟,但足够听清楚他是怎么安排常军仁的。”

    买家峻接过U盘,掌心里那点温度已经散尽了,冰凉的塑料贴着皮肤,像握着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铁。他看向方守义。方守义点点头,表示回去立刻做技术鉴定和证据固定。

    “你今晚写一份完整的证言材料,把你知道的每件事按时间顺序理清楚。不用修饰,有一说一。”买家峻对花絮倩说,“写完后交给门外的同志。材料不经中间人,直接进专案组机要柜。你个人的安全,从现在起由我们全权负责。”

    花絮倩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外套前襟攥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买家峻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听见身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买组长,你说,这世道真能查得干净吗?”

    买家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看着门外走廊尽头那盏吸顶灯,灯光惨白,照得地上的影子一个个都无所遁形。他想起自己刚来沪杭新城时在安置房工地上见到的那群老太太,想起她们举着牛奶箱拆成的纸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要房不要官”。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张张喊哑了的嘴。

    “查不查得干净,得看查的人敢不敢把自己也放进去。”他说,“我把自己放进去了。你呢?”

    他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值班的女同志立刻起身,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又归于平静。方守义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脚步一前一后,鞋底与地砖相碰,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两颗棋子落在同一张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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