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七点四十分就到了。不是他积极,是睡不着。昨晚花絮倩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说解宝华这两天连续见了三拨人,其中一拨是省里来的。她没说是谁,只说了句“小心会议上的发言顺序”。
发言顺序。
这四个字让买家峻翻来覆去想了一宿。
官场上的发言顺序,从来不是小事。谁先说,谁后说,谁附和谁,谁反驳谁,都是排好的戏码。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会议议程归他定。他把谁排在自己后面,谁就是他的人;把谁排在最后,谁就是要挨批的靶子。
买家峻走进市委大楼的时候,电梯口碰见了常军仁。
常军仁手里拎着个老式公文包,皮都磨白了边,看着像个退休的老会计。他冲买家峻点了点头,没说话,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
“发言顺序看了吗?”常军仁忽然开口。
“看了。”
“你排倒数第二。”
“我知道。”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快到五楼的时候,他说了第二句话:“倒数第一是韦伯仁。”
买家峻心里咯噔了一下。
韦伯仁是一秘,平时这种会议他都是坐角落做记录的,从来不发言。今天被排在最后,意思是——他被推出来表态了。
“解宝华在逼他站队。”买家峻说。
“不是逼他,”常军仁走出电梯,脚步不停,“是逼你。”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椭圆形的会议桌,正中间坐着督导组组长廖维民,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五脏六腑都瞧清楚。他是上级部门下来的,据说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解宝华坐在廖维民左手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头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沓文件。他看见买家峻进来,笑着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买家峻也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花絮倩那四个字。
小心发言顺序。
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右边隔着三个位子,常军仁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一份干部考核表,但买家峻离得远,看不清。左边对面坐着一排部门负责人,其中几个人脸色明显不自然,眼神东躲西藏,不敢和他对视。
买家峻认出了其中两张脸——规划局副局长何其生,国土局审批科长马伟。这两人的名字,在之前调查组查出的资金流转记录里,出现过不止一次。
九点整,廖维民敲了敲桌子。
“开会。”
会议室里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今天这个会,议题很明确,”廖维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就一件事——沪杭新城建设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该怎么处理。督导组来这一周,材料看了一摞,人也谈了一圈,今天想听大家当面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
“我先定个调子。这个会议,不搞秋后算账,也不搞人人过关。有问题的,自己说清楚;没问题的,也别往身上揽。实事求是。”
买家峻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搞秋后算账。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到这句话,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往往就是算账。
“解秘书长,你先说吧。”廖维民往后靠了靠,端起了茶杯。
解宝华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
“感谢廖组长给我们这个机会。沪杭新城建设是市里的头号工程,也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各种原因,推进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
他说话很讲究。“各种原因”——这四个字把责任摊开了,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放过。
“具体来说,困难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群众对安置房质量有意见,这个我们有责任,已经在整改;二是部分项目资金周转紧张,这是市场大环境的问题,不是哪个人能控制的;三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买家峻一眼。
“三是有人在调查过程中方法欠妥,动辄查封、冻结,搞得企业家人心惶惶,投资信心受到影响。”
来了。
买家峻握紧了笔。
“我不是说不能查,”解宝华语气诚恳,“但不能因为查案,把整个新城的建设节奏打乱了。经济搞垮了,最大的受害者还是老百姓。所以我的建议是——调查要适度,范围要控制,不能扩大化。”
他说完,合上文件,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沉默。
买家峻注意到廖维民的茶杯一直没放下来,杯盖还挡着脸。这个老纪检不会让人从脸上读出态度,他太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