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的沉默。
康熙没有看承祜,只是背着手,站在一幅《万里江山图》前。
“你很好。”许久,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比朕想的,还要好。”
“儿臣不敢,皆是皇阿玛教导有方。”承祜垂眸应道,姿态谦恭到了极点。
康熙转过身,终于正视着他。
“承祜,你告诉朕,还有什么是你没算到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重。
承祜心中一凛,抬起头迎上康熙审视的目光。
“自然是有。”承祜坦然回答道,“儿臣没有算到,皇阿玛对儿臣的爱护与信任竟会深厚至此,肯将如此经国大事放手交予儿臣谋划。”
康熙看着他,眼神中的锐利与审视终于缓缓柔和了下来。
是啊,这是他的儿子,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太子。
他的荣耀,不就是自己的荣耀吗?
心中的那根刺,似乎被这温情的话语抚平了些许。
“此事,就依你所言,交由胤禛协同户部、工部办理。”康熙做出了最终决定,“你,从旁总揽。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遵旨。”承祜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多谢皇阿玛信重。”
......
行至乾清门外,承祜脚步微顿。
不远处的庑廊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胤禛身形挺拔,面容冷峻,那张素来被宫人私下里称为冰块脸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承祜出来,目光一触即收,旋即又忍不住抬眼望来,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承祜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主动朝他走去。
“五弟。”
“参见太子大哥。”胤禛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自家人,不必多礼。”承祜伸手虚扶了一把,与他并肩而行,朝着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长长的宫道上,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承祜并不急着开口,有些话,必须由胤禛自己说出来。
果然,在即将走出隆宗门时,胤禛终是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侧身对着承祜,再次郑重地躬身行礼。
“大哥,皇阿玛委以重任,命臣弟协同户部、工部办理倭人劳力一事,臣弟诚惶诚恐。”
虽然承祜亦说过会向康熙举荐,但这到手的权利属实大了些。
大哥不计较是大哥善良,但他这个做弟弟的不得不借此机会表明衷心。
“此事不仅关乎国计民生,更是大哥远征东瀛换来的赫赫功绩。臣弟才疏学浅,唯恐有负皇阿玛与大哥的信重,办砸了差事。”
承祜静静地听着,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胤禛。
这只是开场白,真正要说的话,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胤禛抬起头直视着承祜,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臣弟……臣弟对储位,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在这紫禁城里,储位二字,是所有皇子心中最大的禁忌,无人敢轻易触碰,更遑论当着太子的面,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但胤禛认为他必须说。
皇阿玛的任命,看似是恩宠,实则是一把双刃剑。让他协同办理,在旁人眼中,便是太子对他的看重与信赖,是皇阿玛在有意抬举他。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如履薄冰。
自古以来,太子与能干的兄弟之间便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他不想因为这份差事,让大哥心中存了芥蒂,更不想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来构陷自己,离间他们兄弟的情分。
他看着眼前的承祜,这位从小自带光芒的长兄。
他不仅是太子,更是大清所有皇子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是皎洁无瑕的月光。
他们这些做弟弟的,心甘情愿地追随在他身后,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任何可能玷污这份情谊的误会,胤禛都绝不允许其发生。
“臣弟所求,不过是能为大哥分忧,为我大清效力。若因此事让大哥心中存疑,臣弟宁可立刻向皇阿玛请辞!”
胤禛说完便深深地垂下头,等待着承祜的审判。
而承祜却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五弟,抬起头来,看着我。”
胤禛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就这样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光,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胤禛感觉自己所有的紧张、惶恐和不安都无所遁形,却又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温柔所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