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姓汉子却连连摇头,满脸苦涩:“不敢耽搁,不敢耽搁。听说长安宵禁严,入城晚了就麻烦了。而且……寻医馆,抓药,都要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一个干瘪的钱袋,声音低了下去。
苏婉晴温和地问道:“陈大哥,长安医馆多吗?药价……如何?”
这一问,仿佛打开了汉子的话匣子,也引来了旁边几个同样在亭子下避雨的行商的附和。众人七嘴八舌,一个真实而琐碎的长安民生图景,在雨声中渐渐拼凑起来: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规矩大如天。东西两市,店铺林立,胡商云集,丝绸瓷器、珠宝香料、牲畜药材……天下之货,汇聚于此,繁华得让人头晕目眩。但东西市物价天差地别,西市多胡商,货奇价高;东市多本土商户,相对平价,但也绝非普通农户能轻易消费。
医馆多在繁华坊区,有名的医师诊金高昂,药铺里的药材,来自天南地北,许多名贵药材价格堪比金银。普通人生病,往往先硬扛,扛不住了去寻坊间的“福医”或药铺坐堂医,开的也多是些常见草药。像陈汉子孩子这样需要持续用药的,对一个普通农户家庭而言,是足以压垮脊梁的重负。
“这两年收成还行,但租调不减,加上杂徭……”一个老行商叹了口气,嘬着旱烟,“铜钱是越来越不够用。好绢帛还能抵些钱,可咱们这些跑腿的,哪有多少绢帛?都是些铜钱,还常常碰到恶钱(劣质私铸钱)……”
“听说朝廷又要加税?”有人压低声音问。
“嘘!莫谈国事!”老行商赶紧制止,眼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尽管雨幕中只有他们这几个落魄旅人。
林枫与苏婉晴静静听着。这些琐碎的抱怨、担忧、对生计的算计,比任何史书上的宏大都更加鲜活地揭示了所谓“开元盛世”或“天宝遗事”的另一面:在恢弘的宫殿、绚烂的诗篇、驰道的畅通、四夷的宾服之下,是无数个像陈汉子这样的家庭,在赋税、物价、疾病、天时的夹缝中,艰难求存。铜钱不仅是交易媒介,更是压在普通人心头沉甸甸的生存筹码,它的成色、多寡、流通,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温饱甚至存亡。
雨势稍歇,陈汉子千恩万谢,急忙赶着牛车继续上路了。林枫默默将一块碎银(“远眺号”准备的符合时代的小额贵金属)塞进了他孩子的襁褓缝隙。苏婉晴则对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简单的草药调理常识和抚慰孩子的方法。
望着牛车消失在通往春明门的官道尽头,林枫开口道:“我们进城。”
他们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文明的“心脏”如何跳动。
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税(再次体现了“远眺号”准备的周到),他们踏入了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市。
雨后的长安,街道宽阔笔直,坊墙高耸,秩序井然。主干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各色服饰的人等穿梭往来——宽袍大袖的士人,短衣打扮的工匠,奇装异服的胡商,还有僧侣、道士、妓乐……空气混杂着香料、食物、牲畜、油漆、灰尘和雨后青石路面的特殊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马蹄声、偶尔飘过的乐坊丝竹声,交织成一曲庞大而喧嚣的都市交响。
他们没有去最繁华的东西市,而是随意走进了一些普通的里坊。坊内街道相对狭窄,民居密集,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有在井边打水洗衣的妇人,有在门口嬉闹的孩童,有挑着担子叫卖蒸饼、毕罗(一种带馅面食)的小贩,也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神浑浊的老人。
苏婉晴的共鸣核心,如同最灵敏的传感器,捕捉着坊间弥漫的细微情绪:对物价上涨的抱怨,对即将到来的节日的期待,邻里间的琐碎争吵与互助,年轻工匠对未来的迷茫,小吏对上司的牢骚,深闺女子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寂寥……这是一个巨大社会机器上无数微小齿轮的日常转动,有摩擦,有润滑,有损耗,也有维持运转的惯性力量。
他们看到里正(坊官)带着不良人(坊间治安员)巡查,表情严肃;看到一队金吾卫骑兵甲胄鲜明地巡街而过,引来敬畏的目光;看到寺庙前有施粥的棚子,排队领粥的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看到一处宅院门口停着装饰华丽的马车,仆役进出,显然是非富即贵。
在一个街角,他们目睹了一场小小的冲突。一个卖柴的老汉,与一个看似管家模样的人争执,似乎是因为对方用掺杂了恶钱的铜钱支付柴资。老汉气得发抖,却不敢大声,周围聚拢了一些人,议论纷纷,有同情老汉的,也有说“如今这世道,钱就是这样”的。最终,那管家模样的扔下几文略好的钱,骂骂咧咧地走了。老汉蹲在地上,默默地、一枚一枚地捡起那些沾着泥水的铜钱,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擦拭,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货币信用,基层治理,社会公平……”林枫低声道。这些抽象的概念,在此刻化为了老汉颤抖的手和那几枚带着锈迹的铜钱。盛世的光环下,基础的支撑体系已经开始出现细微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