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伺候应太后用膳的月娥闻言,手中的筷子不由一顿。她心知这看似寻常的对话背后,实则暗藏众人各异的心思与算计。应太后轻咳一声,虽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无声的谕令,示意她不必多事。月娥会意,急忙收敛心神,继续小心翼翼地为应太后布菜,目光却忍不住频频瞥向那剑拔弩张之处。
“广济王妃,那并非唢呐,虽形似喇叭,其名实为觱篥。”瞻亲王妃指尖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唇间,姿态优雅,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如藏细针般扫向如太妃,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戏谑与期待,仿佛静候一场好戏开场。
如太妃心中苦笑,明白众人存心与她为难。应太后作壁上观的态度更纵容了她们的气焰,既为讨好太后,也不放过任何打压她的机会。人群中,或许唯有瞻亲王妃别有目的——自吴彦辰死后,瞻亲王闭门不出,今日让王妃赴宴,她本就想搅弄风云,为自家王爷出口恶气,意在挑起纷争,隔岸观火,回去也好讨个彩头。如太妃轻拍了下身旁面色渐变的章平公主的腿,动作轻柔以示安抚,而后平静地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饮用,仿佛即将来临的风暴与己无关,唯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波澜何等汹涌。
“如太妃,这觱篥,怕是您最为熟悉吧?”有人出声发难。
如太妃并不抬眼,依旧从容喝汤。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等待好戏登场,甚至已准备好添油加醋,推波助澜。
“觱篥似是北地乐器吧?中原甚为少见,若非瞻亲王妃见识广博,我等只怕都当作是唢呐声了。”
“正是呢!说来淳安县主真是聪慧,认祖归宗方才几日,竟连觱篥都学会了,还吹得如此动听,我方才真以为有鸟儿在外鸣叫。”
更有好事者借吴彦辰轻薄吴云裳旧事言道:“确实美妙非凡,令人意犹未尽。不若将两位县主请来,再奏一曲如何?”
“卫国夫人怕是多饮了两杯,醉了吧?瞻亲王妃可还在此呢。”
被称卫国夫人的忙作势自打嘴巴,连道该死,向如太妃与瞻亲王妃赔罪,唯恐众人忘却二人之间的芥蒂。
如太妃见话题至此,便不再回避,含笑而言:“我既然教了那丫头觱篥之艺,便无甚可避讳之处。我知诸位瞧不上我,皆认为我失节,与娼妇无异。好,我认——我是跟随了北胡盖天王,还生下两个儿子。今日既然众位有此雅兴,又恰逢上元佳节,宫中的歌舞诸位已看腻,曲乐也听烦了,不若由我来说段书与诸位一听,可好?”
章平公主虽曾以母亲被俘为耻,却也不愿见她如此自轻自贱,开口轻唤:“母亲……”
如太妃按住章平公主欲起的身形,绕出席案,对应太后盈盈一拜:“请太后恩准。”
应太后心知如太妃自轻之言背后必有反击。她亦怨怼如太妃多时,毕竟同出一族,当如太妃成为茶余笑谈之时,应太后的颜面同样无光。本以为依如太妃年少时的性子,必定会为自己辩白一番,不料她归来已久,却从未为自己分辩半句。今日她既愿开口,应太后觉得未尝不可,遂点头道:“也罢,反正这些唱曲着实无趣,便依你吧。”
如太妃谢恩起身,吩咐宫人将吴云裳请至大殿。吴云裳早与如太妃有所约定,闻召即至,拜见应太后后静立如太妃身侧。
应太后初次得见吴云裳,被她乖巧模样触动心弦,甚至一闪念希望她真是平阳王骨血。抬眼时正迎上如太妃目光,那眼神似已看穿她的心思。应太后避无可避,只得环视四周,将在场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摆手道:“开始吧。”
如太妃微微前倾身躯,转轴拨弦,调音既定,指尖轻抚琴弦,启唇唱道:“南朝多少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一曲既终,觱篥声起,愁思缭绕,如泣如诉。如太妃将泰德之耻娓娓唱来:“泰德五年春,西风响彻夜,萧瑟长街冷,遍野是哀鸿。一万四千众,七批分北行,皇族贵胄者,女子三千四。启程顺康城,十日到中山,女余一千九,亡者葬无所。熬到离京城,千人赐北兵,还有三百人,留住浣衣局。露体披羊皮,皇女皆可欺,不堪受辱者,触柱或自缢。娼寮难脱身,十人换一马,做奴又为仆,无处话耻辱。何言女苟活,泣血是杜鹃,城上竖降旗,哪个是男儿。”
曲未终了,席间已有人泪湿衣襟。在座诸人,谁家无女子被掳北去?那三千红颜,一路泣